阿九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世界,还真是荒诞。
有些人的葬礼就像节日,他们的离开被那么多人关注,无数人在社交软件上发文悼念,甚至有极端粉丝在家里割腕自杀。
有人给他们拍纪录片、有人在媒体上呼吁捐款、有人掏空钱包远隔万里去参加他们的葬礼。
就好像地球没了他们都得停转半天,街头巷尾弥漫着灰色的悲伤。
你要在这种时候说死者的半点不是,便会被数量庞大的粉丝攻击到退网隐居。
而自己这样的人呢,就生活在这些所谓歌迷的中间,每日和他们擦肩而过,为他们端上早餐,有时还倾听他们的抱怨,却不会有人在意。
要是有一天自己死了,甚至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那些人只会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就好像死掉的只是一条野狗,一只臭虫,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谁会在乎他的痛苦他的难过?!
那些人都觉得他会像听话的小孩一样,忍气吞声,默默承受,可以随意拿捏取乐嘲笑!
难道他们就没考虑过……把一个老实人逼上绝路后会发生什么?
我只需要一点点温暖就能活下去,就能任凭大家欺辱,可就连这样可怜的施舍你们都不给!!!
要想不被人践踏,就得换个活法。
这念头如同平地惊雷,一股寒意沿着阿九的脊背窜上大脑,触电般的感觉让他几乎颤栗,内心深处有什么潜藏已久的东西似乎悄然觉醒了。
幻觉般的景象在脑海里闪灭。
铁灰色的荒原上,那头怪兽缓缓睁开了眼,它撕开黑暗和混沌,露出骇人的利齿,咆哮着要吃掉阿九。
那东西明明长着跟自己一样的脸,一样的瘸腿,可它那么有力那么凶狠,也那么残忍,狂笑着嘲讽世间的一切!
“你抖什么,吃个饭还不能安分一点?”母亲皱着眉抱怨,丝毫没有注意到阿九的变化。
他那灰了十几年的瞳孔,此刻却闪着激动的光,他控制不住地颤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也许,我知道我是谁了。”阿九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胡话?”母亲不耐烦地扔下叉子,又抽起了烟。
“我其实恨你们所有人。”
阿九深埋在阴影里的脸缓缓抬了起来,表情那么陌生,那么冰冷,瞳孔里闪着刻骨的怨毒。
“这世界一点也不值得我留恋,每个人都巴不得我去死,你们就像食尸鬼,想要榨干我最后的一点价值。”
“你发什么神经?!”
母亲吓了一跳,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阿九,根本就不是同一人,那个怯懦、腼腆、任人摆布的阿九似乎不见了。
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兔卿发来的短信:
有空吗?来天启大饭店呗,我有点无聊呢,想找人说说话哈哈。
阿九呆呆地看着那条短信,忽然又恢复到蔫了吧唧的状态,他握手机的爪因为激动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你?!发什么神经?”母亲拍着桌子骂道。
“呃……没有没有,开玩笑呢哈哈……”阿九尴尬地挠头。
“多大人了还开这种玩笑,我真怀疑你有病!”
“哎呀,开个玩笑嘛。”阿九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也不多解释,“我得出去一趟,妈你吃完饭早点睡吧。”
兔卿啊,兔卿是个好女孩,是个好女孩。
阿九在餐厅打工的时候,这个叫兔卿的漂亮女孩来店里吃过好几次饭,她是一个优雅高贵的兔子,家里估计挺有钱,每次都是行政主厨亲自为她准备餐点。
店里常年留着她的包厢,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排队,来了便点最贵的东西。
但她对人很温和,连阿九这种家伙都能跟她聊上几句,要说不喜欢她,那绝对是假话。
哪个男人会不喜欢这样潇洒的妞?
阿九用光了毕生勇气去要她的电话,哆哆嗦嗦随时准备落荒而逃,没想到兔卿居然真地给了他号码。
但他并没有胆子主动给对方打电话,自己就是个穷逼,还特么残疾,怎么可能配得上那样闪耀的女孩。
阿九都快忘了通讯录里还有这样一号美人的存在。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在短信输入框里敲道:有空有空!你稍微等等,我准备一下马上到!
“什么破事开心成这样?”
“没有没有,去见一个朋友,对,朋友。”阿九慌慌张张地去往小小的洗澡间。
“你也能有朋友,谁瞎了眼能当你的朋友?”母亲不屑一顾。
“这话说的,谁还没个朋友不是。”阿九并不在意,他母亲的态度一直以来就这样,习惯了。
急匆匆洗了个战斗澡,尽量将脸上的伤口弄干净,阿九才穿着浴袍回到了阁楼。
那里藏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算是冲动消费吧,但一直没舍得穿,挂在防尘套里很久,今天显然能派上用场了。
阿九按耐着激动的心,慢慢穿上了衣服,套上长袜,擦亮皮鞋,最后一本正经地系好黑色的领带。
镜子里的年轻人陌生又熟悉,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帅,果然人靠衣装,他努力挺直身子做了最后的检查。
完美。
最后他又取出枕头夹层里的银行卡,那是他仅有的钱了,应付一次烛光晚餐绰绰有余。
怀着忐忑的心情下楼,这次他破例打了车,平时怎么可能舍得打车,但去见女生的话就不能计较这些,可别让人家久等。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有些事情只有回头去看的时候,才能明白它在你的人生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意义。
而在当时,那件事或许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普通得就像某个女孩约你吃饭。
我们通常称之为——命运的前夜。
很多年以后,已经君临世界的阿九,还是会回想起那条悄然而至的短信,以及发短信的人。就是在那一夜,命运的齿轮开始咬合,让他的人生彻底走向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也许那是一条不归路,但无所谓了。
大概十分钟后,出租车把他送到了天启大饭店那金碧辉煌的高门前。
阿九走下车整了整西装,四顾看去,并没有女孩的身影。也许是在酒店里面,街上太冷确实不适合等人,他这么想。
这时酒店前停车位上的一辆加长版宾利忽然亮起了刺眼的远光灯,雪白的光幕打在阿九身上,他下意识抬起胳膊遮住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哎呦呦,好兄弟,好兄弟!那个啥……哎呀瞧我这记性,你叫什么来着,对了阿兔,这小瘸子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