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真不可思议,救济中心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机构坐落于米花的市郊交界处,由一家废弃的孤儿院改建而来。
它的主体是一个老旧的西式别墅,据说曾是某个富豪的度假庄园,死后按遗嘱建立了福利院,接济了几十年的孤儿,最后因社会环境变化、孤儿减少等原因停办,直到一年前被人买下,改成了现在的救济中心。
阿轩一行人在保持通话的情况下,搭乘出租车来到了目的地的路口,从此下车又步行了十分钟,终于到达了救济中心。
E-1174惊讶地发现,从路口开始,这个区域都配备了真实的摄像头,足以将所有路段覆盖,这是连米花市中心都难以达到的。
整个救济中心并不算大,相当于两个工藤宅的大小,院子里的植物长期无人打理,肆意生长,废弃的儿童游乐设施生锈开裂,几乎与藤蔓、杂草融为一体。连主体建筑也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仿佛进入了一处小型森林。
但就是这种环境,它也检测出了足量的监控摄像头,均隐藏在枝叶中,偷偷地观察着来者。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发生命案的绝佳地点,甚至可以拍成上下两集。
如此夸张的外表,让第一次来的三人都被震撼到了,纷纷怀疑这是否是个人住的地方。
“你们别看这里长得寒酸,实际上里面非常舒适,我保证。”
阿轩自信满满地介绍着,推开生锈的大门,带着三人走入特意清理过的小路,沿着设计好的线路进入了建筑的侧门,这一路程均被摄像头拍摄了下来。
一进门,他们就感受到了一阵冷风,和食物的香气。
与阿轩说的一样,这个别墅外部看起来破旧,内部却很亮堂,过去配套的西式装潢被拆除,换成了颇具现代简约风格的家具,也安装了完善的现代设备,进门时的冷风就是空调的作用。
一楼大厅的餐厅里坐着十几名穿着白衣的人,他们围坐在一个长桌旁,享用着简单但充足的食物,比如白粥和馒头,以及一种叫榨菜的配菜。
四人的到来没有打断他们的进食,只有一名气质出众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穿着的白衣多了一些纹饰,胸前挂着一条工作牌,一看就知道是这里的管理人员,
他长得与阿轩非常相似,就像年长了一些的阿轩,且多了更多沉稳的气质。
但这并不是八月一日和E-1174关注的重点。
[喂,等等——这些人,怎么回事?]
偌大的建筑内,坐在长桌上的人,除了那个疑似阿轩兄弟的管理人员,竟然全都不是“真人”,就是三鬼健太郎的同类。
即使有了这么多的样本,E-1174依旧看不出他们与真人的区别,明明他们有着一样的生理构造、生理活动,它甚至能看到他们的精神波动,毫无疑问,里面装载着一个个完整的人类灵魂。
唯一让它觉得违和的,是这些人的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但都要进救济中心了,估计生活也不会太好,心情差点也很合理。
八月一日安抚了一会E-1174,让它不要太沮丧,先观察,走一步算一步。
在他与E-1174聊天的时候,阿轩已经和对面介绍了新来的人,并简单说明了工藤新一和八月一日的来历,以及他们之间的误会,然后再反过来介绍道:
“然后呢,他叫阿轲,是这里的管理者,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就好。”
阿轲微微点头,开口道:
“我大概了解你们是什么目的,但我建议你们还是先吃饱了再问。”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长桌处的住客们,那些人正因好奇而频频转头看来,其中似乎还有人认出了三鬼健太郎,引发了局部的骚乱。
但在管理者的目光注视下,他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吃饭,是头等大事,先吃饭吧。”
阿轲温和的话语,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让人忍不住听从他的命令,连最跳脱的阿轩也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拉着三鬼健太郎坐了下来。
四人全部落座后,阿轲也端来了四人的晚餐和自己还没吃完的那份,坐在一旁,一同进食。
虽还有些顾虑,但来都来了,而且肚子确实很饿,工藤新一也不客气地动筷了。
他好奇地拿起筷子戳了戳榨菜,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伴着粥吃下去,越吃越香,很快就解决了一碗粥,又让阿轲添了一碗。
阿轩还推荐了一种吃法,就是将馒头从中间掰开,把榨菜塞进中间,就可以合成一个包子,配着粥喝就不会感觉嘴干了。新一试了试,发现确实不错,又吃了一碗。
这一熟悉的吃法引起了E-1174的注意,它等八月一日吃饱后,和对方说起悄悄话来:
[宿主,我总感觉这俩兄弟不像本国人。]
[见到老乡了?]
只看阿轩的时候,E-1174还不确定,但在看到阿轲和晚餐后,即视感就越来越强烈,怎么看怎么眼熟,这不是爱小钱钱的兔子吗?
但是二次元的兔子……
[我不好说,老乡不代表能够信任,反而还要更加警惕。]
八月一日一头雾水,却也将E-1174的话记在了心里。
待各位都吃好后,都不等八月一日主动开口,阿轲就直接开门见山:
“想必两位很好奇,为什么你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而且一听就很假,官方怎么会和我们合作?”
工藤新一听了小脸一红,他确实有着很多怀疑和敌意,但这一切都在亲眼看到救济中心本体后,已经消去了不少。
“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毕竟阿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也不好好解释。”
阿轩听到有自己的事,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认了这话。
“其实这是因为我们才成立没多久,而且服务的对象范围非常小,老板也不允许对外宣传,所以没听过是很正常的。”
“而我们的服务对象,都是些……因意外而失去生活的可怜人。”
八月一日若有所思地用指节叩着桌面,向阿轲询问道:
“也包括了幽灵人吗?”
三鬼健太郎的脸抽搐了一下,为看向自己的人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似乎是在自嘲,又或是在询问。
阿轲微微一笑,肯定道:
“是的,除了我和阿轩,这里的人,都是幽灵。”
(二)
“我是死者。”
“我是凶手。”
“我们是嫌疑人。”
“死因是毒杀。”
“动机是拆散订婚的情侣。”
“重点是为爱替死。”
“结局是皆大欢喜。”
(三)
四个人围坐在壁炉旁,柴火霹雳,影子飘忽,火光闪烁。
不同的面容,相同的麻木,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泥偶。
死者名叫三鬼沙耶加,是一个年轻的女性,今年二十三岁,左手中指戴着一枚戒指,一看就价值不菲。
凶手名为三鬼健太郎,是一名中年男性,今年四十岁,自称是一名公司高管。
嫌疑人一人叫一鬼武太郎,一人叫二鬼虎太郎,均是年轻男子,一人二十五岁,一人三十岁,其中一鬼武太郎的左手也戴着一枚戒指。
但现在,他们已谁也不是,只是没有归处的幽灵。
八月一日和工藤新一坐在四人对面,安静地听完了他们的叙述,表情颇为复杂。
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唯物战士,工藤新一不相信所谓的幽灵,自然也不信三鬼沙耶加的死者身份,如果真的死了,又怎么还能坐在这里,与他们对话呢?
而且,如果真的发生了命案,警方怎么会放走凶手呢?
因此他在故事讲完后,马上提出了这个疑问。
三鬼沙耶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地回答道:
“因为到最后,有人阻止了一切。”
意想不到的发展让工藤新一愣住了,他这时才明白,“结局是皆大欢喜”并不是讽刺,而是事实。
“呃,我很抱歉。”
“没事的,我当时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为爱人挡下死亡,我也想不到还能活下去。”
三鬼沙耶加的话应是悲伤的,但她却依旧保持着死板的姿态,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就像在背诵什么文章的段落,颇为怪异。
而作为未婚夫的一鬼武太郎坐在最左侧,与未婚妻隔了两个人,听了如此情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冷漠到了极点。
“既然结局是皆大欢喜,那你们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方?”
八月一日歪着头枕在沙发的扶手上,抱着的双腿轻轻蹭着毯子的毛球,漫不经心又刻意地追问道着,意有所指。
若是阿轩在此,一定会反驳这里很好,不能用“沦落”形容,但很可惜,他被叫去洗碗了,没能参与这个小茶会。
看起来最老实的二鬼虎太郎憨厚地笑着,第一个开口解释:
“就拿我来说吧,我原本是个教授,可是当我与朋友的聚会结束,想要回学校批改作业,却发现门卫不认识我,说根本就没有我这个老师。”
“我那个气呀,马上让门卫打电话给教务处,结果上级也不记得我,最后就被赶了出去。”
二鬼虎太郎开了头后,其他两人就像老旧的机械填上了机油,关节咔嚓咔嚓地转动着,终于正常运转了起来,从泥偶变回了活生生的人类。
作为凶手的三鬼健太郎也鼓起了勇气,讲起了自己的坎坷过去:
“我也是,原本的公司根本不认我这个人,说我是骗子,明明我已经在那里干了二十多年,说是元老也不为过!”
“后来我还发现,我的家住了别的人,门牌也被换了,我上去找他们理论,他们说我是私闯民宅,还报了警,那些警察居然说我的房子不是我的,呸!”
吃饱了的三鬼健太郎很快就恢复了活力,一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还用上了不少脏话,足以见得其愤怒。
二鬼虎太郎很是懂事,马上附和起来,并解释了他到此的原因:
“我也是,原本的住所成了别人的,只能流落街头,幸好我遇到了阿轲先生,是他慷慨地接纳了我。”
“是的,我也是被阿轲先生接济的,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要下海维生了。”
一提到阿轲,三鬼沙耶加的态度也柔和了不少,甚至嘴角还带了点笑。
他们越说越顺,越骂越有活力,彻底活了过来。
然而,一鬼武太郎依旧没有发表观点,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连自我介绍都是由二鬼虎太郎代劳,这让工藤新一对其的印象不算好,也尤为在意。
但现在还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
工藤新一放下了自己的在意,专注于现在最重要的部分,指出疑点:
“这听起来很不科学,你们就没有试过求助家人和朋友吗?”
二鬼虎太郎还是第一个回话的:
“当然有过,虽然很不想提,但是我的父母已经过世,我也没有爱人。而且,连家都变成了别人的,我曾经的人际关系又怎么还存在着呢?”
“那么三鬼先生和三鬼小姐呢?你们应该是父女吧,为什么你们会分开呢?”
三鬼健太郎脸色一变,正想要发作,他的女儿就先抢先回答道:
“自己的父亲要害自己,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当没发生过,继续友好相处吧?而且,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并不和他一起住。”
这听上去很合理。
但太合理了,合理得刻意,就像射箭再画靶,怎么说都有理。
是的,工藤新一到现在依旧不相信这四人的说辞,他认为这是他们编造的故事,用来掩盖自己成为黑户的原因。
他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突然失去过去的身份,成为所谓的幽灵。而他想戳穿这个谎言,也只是遵循自己的正义观,找到那唯一的真相。
简而言之,他上头了。
“那么,一鬼先生呢?他不是你的未婚夫吗,他也是当事人吧?”
三鬼沙耶加皱起眉头,似乎很不想提起这个人,不耐烦地反问:
“又怎么了?”
工藤新一自信一笑,从沙发上跳下地,双手插兜,摆出了招牌姿势。
“你都恩爱到要为他替死了,关系一定很好吧?但他一直沉默着,没有为你说过一句话,有关他的事情全部都是他人代讲,根本不能算作他的证词。”
“你要如何解释呢?”
对面一同沉默了,这是事实。
他们的说法有太多漏洞,即使他们自己认定了这就是事实,但无奈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本应统一战线的一鬼武太郎也不肯配合。
即使叫上救济中心的其他同类,也只会被认作是群体臆想症吧?
真是可悲,连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都不相信他们——
“好了,新一,歇一歇吧。”
就在这时,八月一日出手了,他一把将工藤新一拉回沙发,制止了对方的侦探行为。
“人家只是想分享一下自己的遭遇,本来都已经够苦了,就别再为难人家了。”
说罢,他将工藤新一强行搂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拍着对方的背,顺便用自己的肩窝堵住了不服气的话语。
“新一就是爱较真,你们就当童言无忌,别放心里。”
这番话大大缓和了逐渐危险的氛围,主动的退让也让对面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八月一日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孩,又有一个精力旺盛的弟弟,还能这么懂事,也不容易。
大人们都是要面子的,何况人家还真说到了心里,很快就表示了谅解,也退了一步。
“没事没事,我们自己都不敢相信,也被误解过很多次了,不会计较的。”
“是啊,这孩子一看就聪明,多点疑问很正常的。”
仅仅几句话,对面的态度就像变脸一样马上翻篇,属实是震惊了工藤新一,但情绪冷静下来后,他也明白了八月一日的意思,乖乖地安静了下来。
八月一日见话术奏效,心里长吁一口气,又揉了揉新一的脑壳,并提议道:
“时间已经不早了,孩子都累得说胡话了,不如今天就聊到这吧?”
三鬼和二鬼三人对视几眼,无声间达成了共识,由其中的领头人二鬼虎太郎回答道:
“确实该休息了,有什么话就留到明天吧。”
“这里离市区太远,和家长报个平安,就在中心留宿一晚吧,阿轲明早会送你们离开的。”
八月一日点点头,尽可能地保持从容,拉着工藤新一慢慢走出了房间。
一离开房间,两人瞬间放松了下来,神经和身体都出现了明显的疲态,恨不得马上就找一张床躺下去,倒头就睡。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就像梦一样,感觉经历了两三天,但其实只过了几个小时。
“哈啊……新一,你都不累吗?”
“还好吧,一日哥,你真的信了他们的说法吗?”
八月一日又深深打了个哈欠,拍着工藤新一的脑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催促对方赶紧和阿笠博士打个电话,报了平安就上楼睡觉。
阿轩已经帮他们安排好了房间,救济中心的空房间还有很多,原本都是孤儿院的宿舍,重新装修后被改成了单人间,但为了安全考虑,工藤新一和八月一日还是选择了一起睡一个房间。
工藤新一已经从八月一日的回答读出了对方的态度,不赞同,也不反对,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
这让他好受了一些,至少这个临时监护人并没有站在他的对立面。
“唉,好吧好吧,那我去打电话咯。”
工藤新一接过手机,拨打了阿笠博士的电话,注意力也随之离开了八月一日,没有发现对方悄悄地离开了他的身旁,又打开了刚才房间的门。
房间里的壁炉已经熄灭,三鬼和二鬼也已离开,只剩下一鬼武太郎独坐于原本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回归死寂的柴火。
八月一日礼貌敲了敲门,示意自己的存在,屋内的人也转过头,与八月一日对视。
“时间有限,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一鬼先生,如果你有意向分享你的调查结果,以及你所见到的真相……”
“今晚凌晨一点,我在二楼等你,过期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