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6年1月下旬,太阳系第三轨道地球上,在最广阔陆地的东端,人们正处在阳年与农年之间的忙碌里。新的一年尚开始而未开始,旧的一年即结束而未结束,这段间隙的时间,意味着新旧的轮转与交替。繁华热闹的氛围在这片大地上悄然扩散,这个节日要与家人待在一起,这是延续了上千年的团圆文化。但是,很少有人想到,在遥远五千万公里外的太空里,一位航天员正孤单地漂流着。
聂树海乘坐祝融号飞船,已经抵达第四轨道火星的外空附近,那颗赤红色的行星像是正在熄灭的太阳。聂树海看着日历表上1月25日这个日期,明天就是预定登陆的日子。通体湛蓝色的祝融号,将会停泊在火星橘红色的土壤里,这两者是互补色,对于聂树海来说,有一种命中注定的心理安慰。聂树海突然心血来潮,拿出日志本在上面记录下今天。在日志的最后,他写了一句: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地球方面关于火星地表的环境测算,大抵都是正确的。火星表面赤砂化严重,大气稀薄干燥,昼夜温差极大,全球性尘暴现象频发。祝融号设定的登陆地点,选择在高纬度北极点附近,目的是持续不断地获得太阳能。此时火星北极圈恰逢极昼环境,可以最大程度吸收太阳能,从而节省飞船的自携能源,提高返航成功的概率。
祝融号到达最佳登陆距离,聂树海熟练地操作飞船,执行火星登陆任务。火星大气层相当稀薄,所以飞船穿过大气层比预计得更加顺利,摩擦程度远在可承受限度内。聂树海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至少已经进入火星领空范围,接下来即便发生什么意外,人类的躯体都能成功抵达火星地表。哪怕落地的是一具骸骨,也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
聂树海的担忧很快应验了,祝融号驶过外气层后,登陆行动立刻变得不容乐观。地球方面还是低估了火星表面尘暴的威力,祝融号飞船刚进入平流层,很快就陷进了漫天的砂尘暴之中,视野内根本看不见火星地表。细碎的砂砾持续撞击着飞船表面,像一条鲜活的土蟒死死裹着祝融号,虽然细碎的撞击并不剧烈,但仿佛在一点点收紧腹中的猎物,持续消耗着有限的生命力。聂树海时刻关注着飞船表盘,眼睛盯着飞船的受损状况。
祝融号发射前,地球方面为了应对火星尘暴,已经采取了加固措施。理论模拟上来说,外层船体能够承受登陆时的砂尘撞击。但是,另聂树海始终紧绷神经的,是飞船的燃料箱体。火星的超远距离航行和变向,对自携燃料的需求是巨大的,因此需要的燃料容量,是以往任何外空活动都无法相较的。祝融号的燃料箱体体积较大,而且没有经历过真实的外空航检,是登陆行动中相当薄弱的一环。
希望能够顺利登陆吧。一个鉴定的无神论者开始祈祷起来。
祝融号飞船逐渐接近火星地面,尘暴裹挟的砂粒变得越来越大,撞击也越来越剧烈。原本沉着蓄势的蟒蛇,逐渐对猎物加强了攻势,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紧接着,通讯频道传来一阵杂音,然后通讯系统就直接中断了。也许是因为火星的磁场屏蔽,也可能是撞击导致的硬件损坏,但现在的情形是,聂树海与地球方面失去联络了。聂树海对着传呼器呼叫了几声,完全没有得到回应。他开始不停地深呼吸,让神经安定下来。他将会一个人,孤独地降落到另一颗星球上。
骤然间轰隆一声,飞船遭受一阵剧烈的撞击,聂树海在座椅上来回颠簸。
后来聂树海回忆的时候,也不确定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就是飞船突然一阵猛烈的晃动,驾驶舱骤然一黑,电力循环系统失灵,警报系统随即响起,应该是遭遇了特大砂石的撞击。在另一颗星球上,一个人孤立无援,任何意外都是致命的。聂树海心里猛地一凉,整个人陡然几乎失去了神智。
实际上,聂树海原本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尽管概率很低,但就像当年美国登月一样,只要有理论上的可能性,人类的意志就能够实现它。而现在他心里的石头落下了,砸碎了不实际的幻想。聂树海仅存的生还希望,在剧烈的晃动中不复存在,他已经丧失了理智能力。凭借着一名优秀宇航员的肌肉记忆,他紧紧贴在驾驶座上,紧急操作手动迫降,选择一个安全的滑行角度,将飞船落点向北偏移,稍微偏离预计轨道,几乎正中落在火星北极点上。
聂树海不知道的是,在以后的历史记载里,这将是人类文明诞生后,最幸运的时刻。
祝融号迫降在火星北极点附近,等到颠簸停止之后,聂树海才确认飞船已经降落到地表。至少,他是活着登陆火星的。聂树海启用备用电源,检查飞船受损情况。飞船外壳方面,原本就是应对尘暴的强度,设计得相当坚固,除了表面船体磨损以及部分坑洼变形外,整体密封性并没有受到影响;内部动力系统方面,保护措施相当严密,没有遭受直接撞击,也几乎没有损伤。但是,受损最严重的地方是燃料箱体,箱体体量本就过于庞大,火星压强变化带来了膨胀压力,经受剧烈撞击后出现裂缝,在失事下坠的过程中,燃料基本已经泄露完毕。总之,燃料箱坏了。
现在燃料供应匮乏,供电系统瘫痪,通讯系统也发生故障,无法与地球方面取得联络。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是,飞船已经无法返航了。
聂树海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天。明明出发前已经做好牺牲的觉悟,但死亡成为注定之后,他仍不能平静地面对死亡。飞船里的储备物资还充足,可以供应他生活很久,备用电源也能支持一段时间。但死亡在这颗孤寂的星球上慢慢逼近,火星上的沙子就是他生命倒数的沙漏。
聂树海翻出航天日志,他觉得应该要写点什么。或许将来有一天,后继的航天队伍会来寻找祝融号的残骸,应该能发现他的手记。他心理上意识到,日志本成为了某种来自地球的寄托,顿时对何委员长涌起一阵感激。
“2036年1月27日:”聂树海写下这个日期,他决定把登陆行动记录下来。火星上的重力反应比在太空离明显,开始时书写方面有些不习惯。他继续写着:
“登陆行动失败。
我低估了火星表面尘暴的威力。
总之就是一震剧烈的晃动,飞船遭受撞击后迫降。电力循环系统损坏,通讯系统故障,无法与地球方面取得联络。
飞船没有动力反应,大概是燃料载具损毁了。”
聂树海心里顿时荡起一阵无尽的凄凉,他的手臂开始颤抖:
“我应该回不去了。”
聂树海再也写不下去了。他开始害怕,开始恐慌,开始畏惧。这是一个必死的人,所要承受的恐惧。他深刻明白了,他之前是多么轻狂,自以为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他像无知的叶公,真正面对死亡龙威时,只剩下纯粹的恐惧。这一刻,他竟然想到了自我了断。他意识到,人会因为怕死而自杀,这并不是个笑话——抽象的死亡比具体的死亡更可怕。
死亡已经注定了。聂树海静坐着过了三天,接受了这个现实。聂树海拖起身子,进入储备仓,盘点飞船里剩余的生活物资,估量他还能在这颗星球上存活多久。在储备仓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封存良好的柜子。这时候聂树海才想起来,何委员长跟他讲过这个柜子。何委员长负责物资调配,祝融号装载了所有必要物资之后,负荷重量还有三公斤的携带空余。就是说,还能额外携带三公斤的物品。何委员长慎重考虑后,决定在储备仓为他放置一箱书籍。眼前这个柜子,里面放的是书。
聂树海抱着书柜。他回想到当时,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直在调侃何委员长一副老学究做派。哪怕多带三公斤的燃料也好,总比读书有用。带一摞书上太空,他觉得这是众多航天面子工程的一部分。当时聂树海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这一柜子书。
聂树海启封了书柜,里面大约有七八本书,最上面的是一本《活着》的书。聂树海这时候明白了,这是何委员长特意为他准备的。祝融号登陆行动从制定开始,就已经放弃了返航计划,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一个人的死亡,成全整个人类的荣誉。所有人都看到了荣誉,而何委员长看到了他的死亡。
“活着”两个字让聂树海安定下来,这是最有力量的汉语。他之前听说过这本书,甚至也制定了阅读计划,但一直没有时间执行。现在他有时间了,他开始怀疑,他缺的真得是时间吗?聂树海坐在地上,向后依靠着舱壁,他很快读完了,小说主人公的人生和家庭不断经受着苦难,到了最后所有亲人都先后离他而去,仅剩下年老的他和一头老牛相依为命。
阅读让聂树海平静下来,他往下挪出剩下的几本书,一本文学巨著《百年孤独》,一本天文地质学专著《火星地质研究学册》,两本探险小说《鲁滨逊漂流记》和《海底两万里》,然后是一本非常厚的《荒野求生实录》,再下面是一本考古学个人著作《历史埋藏的深度》。最下面是何委员长特别准备的,他以航天局的名义,向社会各界征集写给火星航天员的信,他收录后统一征订了起来,放在了书柜的最底下。
聂树海明白,何委员长的书单是经过精心考究的。《活着》关于死亡,《百年孤独》关于孤独,这是现在他精神上压着的两座大山;《火星地质研究学册》是目前关于火星地表最权威的研究专著,里面记载了火星的地表环境特征,能够最大限度地帮助他了解火星地理;《鲁滨逊漂流记》和《海底两万里》两本长篇小说,既是趣味性的阅读,也是在鼓舞他探索外界的勇气;《荒野求生实录》里记录了各种极端环境下的求生技巧;《历史埋藏的深度》是国内第一部考古学方向的传记,记录了作者长期在地下考古遗址的生活经验以及个人心得。何委员长的用意很明显:在火星这个荒芜人烟的地方,尽可能长久地生存下去吧。
聂树海安定下来读这些书目,前几本书都已经颇负盛名,唯有最后那本《历史埋藏的深度》倒其名不扬,这本书的作者名叫谷雨,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读了介绍才知道,她是国内安阳大学的考古学老师。聂树海本以为这本考古学传记会非常无聊,结果读起来却让他感到异常惊喜。
这本书的渊源很深,原来是谷雨确诊了胃癌,在剩余不多的生命里,她毅然决定长期生活在殷墟地下遗址,完成商周时期考古挖掘与鉴定项目。书的前半段讲的是一些考古事迹实录,后半段记录了关于孤独和死亡的心得。不得不说,他们两个人处境很相似。聂树海也理解了,何委员长放进这本书的用意。
或许是经历上的共鸣,聂树海对谷雨后半段的自述极其着迷。谷雨在黑暗中越过了死亡,能够坦然面对癌症。明明是非常有力量的一个故事,他却从来没有在任何报道里听说过。聂树海被她的精神点燃了,他十分想要见她一面,尽管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死亡已经注定了,但死亡还没到来。在一遍遍地阅读中,聂树海逐渐恢复了行动的勇气。他决定在火星上,尽可能长久地生存下去。聂树海站起来,他穿上宇航服,取出纤维国旗,左肩装备上微型立体摄像机,至少先给火星登陆任务画上句号——聂树海出舱了。
“我已出舱,感觉良好!”
人类的脚印踩在了火星的地表上,聂树海把五星红旗插在了橘红色土壤里,完成了火星登陆最后一步仪式。
聂树海的脚踩在砂土上,他看着一望无际的荒原,求生的欲望让他想到了一个生机。祝融号的动力系统并未损坏,如果能在火星找到补充燃料的话,返航也并非毫无可能。他记得《火星地质研究学册》里描述到,火星上有液态水的痕迹,而且有微生物活动的残留气体,所以不排除火星上曾有生命的可能。聂树海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也许有这种可能,如果火星上曾经有过动物,那么动物尸体经过数亿年的地质衍化,孕育出石油资源的概率也是存在。
祝融号登陆行动中,包含火星初步探测任务,所以飞船确实携带了简易的探测和挖掘设备。可是怎么可能呢?火星上怎么可能有现成的石油!如果有石油,就代表曾经火星上有过生命!有过吗?一些探测结论的确表明,火星上有液态水的痕迹,不排除生命存在的可能。可是真得可能吗?这连一线生机也不算。
但是,聂树海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至少在附近找一找,能找到别的资源也好,能让他在火星上活得更久一些。无论如何,总好过在原地等死。
聂树海平推着地质探测杆,在赤砂地上缓缓移动,他选择锚定向北移动,防止行进中迷失方向。火星的尘暴似乎永远不会停止,肥硕的太空服踩在砂地上,传导进一种“咯吱”的声音,感觉脚下是不会融化的雪地。飞舞的尘暴遮蔽了视野,砂子不停打在头盔上,聂树海什么也不想,只管推着探测器向北前进,他像是暴风雪中拉橇的爱斯基摩人。
几乎就是突然一瞬间,聂树海推着探测器前进某一步后,探测器传来了奇怪的讯号。聂树海恍惚地注意到,手持显示器屏幕上,探测波的纹路诡异地消失了。探测器是声呐系统,一般情况下,发射的声波遇到物质后,是肯定能够反弹回来从而被接收到的,但他的显示屏上却没有接收到任何声波的反射纹路。
“机器坏了吗?”这是聂树海的第一反应。他暗自嘀咕着,左手来回地晃动着显示器。然后,聂树海往后退了几步,探测杆同时贴着地面向后移动,他的眼睛始终观察着显示屏——在他后退第二步的时候,消失的声波纹路又重新出现了。屏幕并没有显像故障,说明不是机器的问题。
这个时候,聂树海注意到另一个事实:此刻的指南针朝向任何方向,结果都是指向南方——说明他正站在火星的北极点上。也就是说,正好在火星北极点这个位置上,探测器上的纹路诡异地消失了。
巧合吗?聂树海瞬间打了个冷战,他突然觉得这个死气荒芜的星球上,似乎藏着千万个未知的眼睛。刚才他还在担忧火星上根本没有过生命,而此刻他下意识地祈求,这里一定要是死地。聂树海感受了未知带来的恐惧,一种完全不同于对死亡的恐惧。
聂树海站在原地,用力踩实了两脚脚下的赤砂。从探测器的结果来看,声波探测纹路在脚下这片区域消失了,说明地下应该埋藏着某种奇特的物质。但会是什么物质呢?声波都无法反射的物质,即使是在地球上,都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果下面的物质能完全吸收声波,那么他是天然形成的,还是?
人为?仅仅是想到“人为”这种可能性,聂树海就觉得背后发凉。
聂树海看着探测屏,目前可以得到的结论是,火星北极点的地下可能埋着某种不能反射声波的物质。为了获得更加详细的信息,聂树海从地面不同角度发射声波,尝试探测那块物质的形状。
聂树海垂直平推探测杆,往后方缓慢移动,观察声波消失的位置,记录声波消失的临界点。然后平行向前移动,得到声波消失的前方临界点。两个临界点中间,就是地下埋藏物的长度范围。接着聂树海往左右两个方向同样地操作,得到地下埋藏物的宽度范围。然后他在地表范围内垂直移动,用各个方向的临界点,描绘出地下埋藏物大致轮廓——竟然是一个标准的圆形。聂树海不由得吞下一团口水,未知的物质刚好是圆形的。
聂树海接着测算埋藏物的深度模型,他调整探测杆的发射角度,斜方向发射声波,然后重新测算声波消失的临界点,根据角度的正弦关系计算埋藏深度。然后他又从地面不同距离、不同角度发射声波,测算不能反射声波的临界点范围。经过大量重复描绘之后,他对整个不能反射声波的范围进行勾描,推算出地下那块埋藏物的形状——一个正规的球形。
人为,一定是人为!正好在火星北极点的位置,埋藏着一块不能反射声波的球形物质,这种诡异的巧合,肯定是人为产生的。聂树海脑海里立刻涌上了这个想法。随后,他顿时一阵颤栗,他不自觉环顾着周围,然后抬头望向天空,一切都变得未知起来。聂树海忽然感觉到,在浩瀚无尽的宇宙中,或许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危险。
聂树海盯着推算图看了很久,从测算的深度位置来看,那块物质埋藏得并不深,顶部距离地面大概只有三米。祝融号为了便于执行火星探测任务,内部携带有简易的挖掘机器,对付三米深的距离绰绰有余。要不要挖下去看看?聂树海犹豫着。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他余下不多的人生,不能活在好奇心的烧灼里。
聂树海回到飞船,从里面卸除挖掘机,驾驶到北极点的位置。一路上聂树海想了很多,他被遗落到遥远的星球,通讯系统也完全中断。而在这片荒芜人烟的地方,竟然存在一个圆球状的神秘物质。现在他所领略的,是在注定死亡的时刻,经历任何人不曾见识过的孤独。然而,聂树海已经迈过了死亡,也跨过了孤独,他拥有无限的勇气。他把挖掘机开到了北极点,经过短暂地凝视后,他毅然地按下了挖掘启动按钮。
挖掘过程一贯是无聊的,机器循环不断地运转,一点一点地挖坑出砂。不过聂树海还是全程专注地守候在挖机旁。面对地下那团未知的物质,接下来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也许下一秒就会发生核弹般的爆炸,甚至也许整个宇宙都会重启。未知会让人的想象力更加丰富,而想象力会为恐惧着色。
然而,挖掘过程很寻常,什么都没有发生。中间有个时刻,突然掀起了一阵狂风,让聂树海着实草木皆兵起来。但当时情形看来,那就是一阵寻常的风,火星上随时都会起风。挖机逐渐深入到地下三米的位置,聂树海看到坑底里显露出一块纯黑色的弧板。那种黑色极其光滑,一眼看上去就绝对非自然形成的产物,肯定就是刚才无法探测的物质。聂树海并没有轻举妄动,他准备继续进行挖掘工作,等黑球完全出土之后再做打算。
总体算下来,挖掘工作不到三天就结束了。因为一直处在极昼范围内,聂树海并没有充实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聂树海见黑球被完全挖出来后,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恍然间才发觉已经过去了三天。
挖机将黑球周围的砂土全部掘了出去,留下一个长方体的巨坑。聂树海在坑边设置一段悬梯,然后他下降到坑底,以便近距离观察黑球。最开始的时候,聂树海就在心里把它命名为黑球,这个名字名副其实。挖掘工作完成之后,看到它果然是个标准的球体,而且通身极致暗黑,感官上似乎把周围的光线全部都吞噬了,仅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得话,会误认为是一个二维的圆。
聂树海来到挖掘坑的底部,近距离地接触黑球。开始伸手的时候,他还有些犹豫,慢慢试探着触摸黑球的表面。他拨开上面残留的砂土,轻轻摸了摸黑球。即便隔着层宇航服,他也能感觉到极其光滑的表面。接着他轻轻拍了拍黑球,那种打击感是拍打任何物质都不曾有过的感觉,仿佛黑球吸收了他所有的力量,他感觉不到黑球表面的任何波动。一滴水掉进了海洋里,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聂树海绕着黑球转了一圈,通身都是暗黑光滑的表面,只在一侧有稍许不同,有一个类似按钮的凹槽。由于凹陷会有些散光,所以在连贯的暗黑色里格外明显。当时挖掘的时候,聂树海就注意到了这个凹槽,决定等到挖掘完成后再做打算。现在看上去,整个黑球只有那一丁点瑕疵。聂树海把手放在凹槽里,明显有种可以按下松动感,应该是一块按钮——黑球的秘密肯定与这个按钮有关。
后来聂树海的回忆中,并不记得当时,他是抱着怎么样的勇气按下了按钮。在孤独遥远的另一颗星球,恰逢北极点的位置,埋藏着一个规整的圆球。或许是个按下去就会引爆的巨型炸弹,又或许只是火星上一块普通的天然岩石,再或许按下去整个宇宙就会重启。没有人按下按钮的后果,也没人能顶住好奇心的驱使,尤其是一个注定死亡的人。如果是正常的登陆活动,这种情况毫无疑问,要规范谨慎地上报地球方面,但他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聂树海每次回忆到这里,他总有一种感觉,在飞船降落失事的那个时候,那个叫做聂树海的航天员已经死了,国家、荣誉、职业等所有社会符号一同死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彼时第三轨道的地球上,中国人已经进入了的农历新年,迈进到一个阖家欢乐的团圆日子。聂树海的手停在按钮上,他遥远地望向地球的方向,尽管他知道根本不可能看到。聂树海闭上了眼睛,越过了死亡与孤独之后,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可以坦然接受任何事情。
聂树海按了下去,他屏住呼吸。期待着接下来的变故。等了片刻之后,周围并没有什么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黑球的一侧,划开了一扇弧形的缺口,像是门的形状。
黑球的一侧打开了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