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泉中心离开后,于波直接前往机场,准备飞往安阳。安阳没有直达的航班,需要经过一道中转行程,这更让于波觉得这个城市很边缘化。于波看着地图上安阳的位置,他对这座城市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听过旅游有关的推荐,而世界上唯一登陆过火星的人,退役后选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定居,怎么想都会觉得奇怪。
于波唤醒门子:“聂树海不是安阳人,那他在安阳有什么故交吗?”
门子很快回应说:“已经确认过了,档案里并没有这种关联。”
“那为什么他去安阳定居?”于波觉得这毫无逻辑。
“旅游?又或许找个小地方安度晚年?”门子猜测着说,于波觉得门子的对话口吻越来越类人化了。
“安阳也没什么名胜景点吧。”于波实在想不到特别的地方。
“不,有一个,殷墟。”门子澄清说。
“殷墟?殷墟在安阳!”于波虽然对历史涉猎不多,但也知道殷墟是古代商朝的都城遗址。这种情况属于景点名气远大于城市,一般人只对景点有印象。
门子接着说:“殷墟是著名的考古圣地,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甲骨文挖掘遗址,每年都有很多考古爱好者去朝圣。”
“甲骨文?一个航天员会喜欢甲骨文?”于波还是思索不透其中的逻辑。
“可能他对考古感兴趣。”门子猜测着说。
“航天与考古,有什么关联?”于波向后靠在座椅上,他仰天捂着脑袋,现有的信息实在太混乱了。
抵达安阳北郊机场之后,于波收到了付泽发来的资料。他立刻打开浏览了一遍,但内容上并没有新的线索,无非都是火星车拍摄的实地视频,并没有更为有力的佐证。于波不禁觉得,付泽把这些重复信息发过来,实在有些多此一举了。
下了飞机后,门子使用权限三管齐下,从安阳医院档案系统里,调取出当时聂树海的死亡记录;从航天局人事系统里,调取出聂树海的从业档案;从AY市民政信息系统和公安系统里,调出聂树海来到安阳后的居住情况。然后将这些文件转到了于波手机上。
AY市二院印戳的死亡记录显示,经过DNA对比确认,死者确为聂树海无误,死因是胃癌晚期救治无效身亡。
于波难以置信地看着死亡报告,第一个登上火星的地球人,他的一生难道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吗?
于波接着又浏览聂树海的人事档案简述。
聂树海,男,汉族,1991年2月21日出生于京北市CP区。父母均为公安特警,在92年特大边境活动平远缉毒行动中牺牲;聂树海作为烈士子女,由京北市优抚处进行抚养教育,他的成长离不开组织的培养和父母的遗泽。
2019年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航空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分配至空军歼击航空兵部队做飞行员,2018年被授予空军中尉军衔。
2023年9月,载人航天工程指挥部获得批复,从空军现役飞行员中选拔预备航天员。2024年4月中旬,在临床医学、航天生理功能指标、心理素质的测试中都达到优秀,被选为预备航天员。
2028年1月,和同批其他15位空军优秀飞行员一起,成为中国第四代航天员。同年晋升中校军衔,工作态度认真努力,工作作风孜孜不倦。
2030年7月,经载人航天工程航天员选评委员会评定,具备独立执行超长时间航天飞行的能力,被授予一级航天员资格。
2035年4月,经过层层选拔后脱颖而出,选入祝融号火星载人航天登陆计划。同年6月24日BJ时间9时,聂树海乘坐长征九号F遥十四运载火箭运载的祝融五号飞船进入太空,飞向火星。
2036年10月,乘坐祝融五号顺利返航地球,完成航天述职后退役。
关于聂树海退役后来到安阳的居住情况,由于聂树海本人生活很低调,所以系统信息记录并不详实,只有一些节点性的简记,以及关联人物的简介:
经查,聂树海于2037年初来到河南安阳定居,2037年八月在安阳登记结婚,此后一直定居在安阳,直至2038年九月病逝。聂树海的妻子名叫谷雨,现任安阳大学历史系的教授,研究方向为甲骨文以及考古专业,近年因为患染眼疾,一直在家修养。
在介绍的后面,于波看到了聂树海生前的居住地址,资料显示谷雨教授仍在那里居住,这个地方就是此行拜访的目的地。
于波一路找到档案上的地址,位于AY市西郊地段,距离安阳大学不远,也靠近殷墟考古旧址。住所是一座独立的两层居,过肩高的围墙圈出一个院子,外面看院子不大,但居住来说已经很宽绰了。院墙上爬着碧绿的蔓条,旺盛但并不野蛮,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花,恰到好处冒出墙头,看样子应该是精心打理过的。于波突然感受到小城市的悠闲,不像京北市那样快节奏的拥挤。聂树海退役之后会在这里定居,于波开始理解了这个想法。
于波上前敲门的时候,发现院门并没有关,门一直是半敞开的,于波再一次感慨小城市的生活习惯。于波透过门缝,看到院廊里有一名中年女人,应该就是谷雨教授了。她挨在一面画板前,手上擒着一支油笔,看样子在随意临摹打发时间。
“门外有人吗?”谷雨弯腰间看到了人影,明明是一句警觉的话,她的声音倒像是平静流淌的水,“抱歉,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
于波走进门:“谷教授,我叫于波,是京北市来的记者。”
“记者?”谷雨有些意外,她说话的时候有一只眼睛不会动,应该上了年龄导致的眼疾。
于波点点头:“是人物专访,我准备给聂树海先生写一篇传记。”
“这个时候?明明走了一年了。”谷雨说话间收起画板,到旁边的水池洗干净手,她疑惑地看着于波。
“是逝世一周年的专访。”于波企图搪塞过去。
谷雨点点头:“也好,他确实值得一篇传记。”
谷雨把于波招呼进屋里,然后去准备茶水。于波注意到,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大都是些考古相关的摆件,诸如遗址出土物的复拓品,墙壁上挂着甲骨文写的书联,还有些没见过的古文字样。于波还看到,靠里房间里,有一间小画廊,看来谷雨有作画的习惯。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这里已经没有航天员生活过的痕迹了。
于波闲看的时候,谷雨从厨厅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招呼于波坐下。
于波喝了一口茶,猛地感觉茶的涩感特别重,几乎就是干嚼茶叶的口感,应该是谷教授味觉退化,所以口味比较重的缘故。
谷雨坐下后问:“你想采访些什么?”
谷雨并不是IPC成员,于波打算迂回一下,他问:“能问下,你们两位是怎么结成夫妻的吗?”
“果然外人看来还是有些奇怪吧。”
“不,不。”于波立刻摇头,“只是好奇而已。”
谷雨笑了笑:“他对历史的见解很通透,我很喜欢。”
“就这样而已?”
谷雨抬头回忆着:“用一两句话解释一段过程确实太单薄了。”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于波继续问。
“我们是在殷墟的历史博物馆里遇到的。说起来,在博物馆里见到一个航天员还挺惊讶的。我记得当时是场文物展览活动,我负责甲骨文展区的解说,他在参观的游客里。我以前在新闻上见过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对甲骨文很有兴趣,展览结束后又跟我聊了会,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他对甲骨文感兴趣?”于波问。
“没错,他问了很多甲骨文的形成问题。”
“那他为什么来安阳,也是因为甲骨文?”
“我也不清楚。”
“你没有问过吗?”
“问过,看他有些为难,我也没有再问。”
“不好奇吗?”于波看着谷雨。
谷雨抬头笑了笑:“到了这个年纪,很少会再刨根问底,都知道给互相留有余地。”
“那你们结婚呢?谁提起的?”
“在一起住久了,互相又不讨厌,结婚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在一起住?”
“他在安阳没有住处,我家再住一个人也宽敞。”谷雨回忆着,“记不清哪一天了,他问我要不要结婚,我说可以,然后就结婚了。”
“那是他先开的口了?”
“可以这么说,毕竟他在安阳没有家,一直寄宿在我这里,时间久了,总会有闲话。小地方的人,在这些事上,总会额外盯着眼睛。”谷雨很坦然地说。
“那你呢?”
“嗯,”谷雨接着说,“其实不得不承认,现在学术圈子里,还是很看重配偶的地位的。我们结婚之后,我很快就评上了教授职称。”
于波接着问:“聂树海先生有跟您透露之前的事吗?”
“之前?”
“退役之前,比如登陆火星上的那些事。”
“偶尔会提上一些,但他当航天员的经历,我知道不会比你们更多。”
“哦?”于波有些意外。
“应该是夫妻相处的默契吧,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向我透露过多之前的事。”
于波本想问不会好奇吗之类的话,但又会重复刚才的局面。于波便接着问:“对了,聂树海先生有留下什么遗物吗?航天日志,手记之类的,一般航天员都会有这种东西。”
谷雨昂起头回忆着:“手记?好像倒是有一本册子,应该是收在箱子里了。”
于波惊喜地说:“能借阅一下吗?”
谷雨似乎在犹豫着,于波关注着她的回应。谷雨突然说:“可以,不过小波,你不是记者吧?”
“诶?”于波有些失措。
谷雨笑了笑:“你的进攻性太弱了,如果是一个记者,过于温和了些。我猜你可能是警察,但也更不像。”
于波抱歉地点点头:“对不起,我的确不是记者,不过我确实很需要那本手记。”
“能问下原因吗?”谷雨看着于波问。
于波犹豫后才说:“如果知道了的话,您的余生可能就没办法轻松地活着了。”
“就是这句话。”谷雨突然说。
“什么?”
“当时我问他为什么来安阳,他也是这么回答的。”谷雨看着于波。
“哦。”于波点点头,他心里猛地荡了一下,究竟聂树海基于什么样的处境,说出这句话的呢?
接着,谷雨站起身:“我明白了,我去找一下。”
一杯茶的功夫之后,谷雨带着一本手记走回来,她拿在手里:“这本手记我也翻过,记录的大都是训练过程。”
“有登陆到火星上之后的内容吗?”于波立刻问。
“倒是有,不过很简略,读起来感觉真得待在火星上还挺无聊的,有些事还是看别人做才有意思。”谷雨把手记递了过去。
于波接过手记,但谷雨并没有松开手,她又最后向于波确认:“请问,我先生是犯了什么错吗?”
于波立刻摇头:“不,我只是想确认某些东西。”
“嗯?”
“我现在也不确定,只是能有这种可能,他会来到安阳,或许是因为和您一样的事业。”
“考古?这怎么可能,他对历史可以说一窍不通。”谷雨一脸难以置信地表情。
于波缓缓地说:“他考究的,或许是另一个文明。”
“这样吗?”谷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就说他那个人还蛮神秘的。”谷雨松开了手,把手记交给了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