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行囊,用已过期的学生证和火车站里漂亮的售票员讨价还价买了最后一张学生优惠票,海岛便已经在望。
尽管还没买票之前陆然用花言巧语把售票员哄得花枝乱颤,但当他把已经过期的学生证拿出来说要买学生票的时候,售票员的脸立马便沉了下来。接着蒋子奇出马说了一通大道理质疑凭什么不给买半价票。售票员并不买蒋子奇的账,说证件过期了就是过期了。她板着脸对蒋子奇的高谈阔论嗤之以鼻,冷言冷语。遇到这么死板的售票员,蒋子奇也无可奈何,准备掏钱买全票。这时候易小天眼神阴沉不定,淡淡地在一旁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说要以死相逼。
售票员望着阴森并且充满杀气的易小天,心里感觉一阵寒颤,觉得他不像是开玩笑,于是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埋怨碎骂一声“疯子。”然后手一扬,冷哼道:“最后一次学生票啊,别以为自己能当一辈子学生,这个社会难混着呢。”
陆然和蒋子奇都惊讶地望着易小天,心想,以死相逼这么卑劣的手段竟然也能奏效,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买到票后,陆然笑嘻嘻地道:“小天你小子深藏不露藏呀,还挺会吓唬人的嘛。”
蒋子奇不屑地道:“现在的女人真肤浅,我语重心长地给她讲了那么多道理,她都没有一点觉悟,小天你随便吓唬她一下就乖乖就范。”
易小天竖起中指摆了摆手,沉声道:“谁说我吓唬她?天知道我会不会真的去死。咱三个大男人还耗不过她一女的么?为了省一半的车费,我今天就没打算要脸。”
陆然拍拍易小天的背,苦笑道:“你小子有空真得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你阴阳怪气的时候真够吓人的。”
蒋子奇耸肩道:“哈哈,王军已经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没啥大事,他就是这德行,脾气怪是怪了点,有点小抑郁,但还不至于发疯。”
于是三人相视而笑!
其实易小天并没有说谎,临近毕业离校的这段时间,压抑的心情让自杀这个念头时不时都会浮上脑海,就像那个披着斗篷拿着镰刀的老者时不时会出现在梦中一样。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反对蒋子奇任性地把所剩无几的钱花了去旅游的提议,心想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易小天总是觉得自己的肉体是一副禁锢着自己灵魂的皮囊,两者无法契合,相互折磨,于是衍生出了很多显得有些神经质的行为。
也许蒋子奇是因为感觉到了易小天身上的戾气,为了帮他舒缓一下心情,所以才会提议去旅行散心。他真怕易小天那天想不开会自寻短见。
不知道为什么,易小天一直都对人生的意义充满了疑惑。他总是想不明白自己这一路走来,那么多的人生体验,到底有什么意义?一旦陷入这样的情绪怪圈,他就会对一切事情都意兴阑珊,提不起兴致。他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从乡村考上大学企图融入大城市的年轻人而已,为何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呢?一想及此,易小天又开始疑惑了。
望着手中的火车票,易小天笑了,因为有了它就能去远方。从第一次坐火车去上大学开始,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把每次坐火车的票根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他觉得每次的火车旅途都是漫长人生里一份值得纪念的经历。
易小天甚至时常会幻想,到自己年老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里翻出这些埋在岁月里的火车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些难忘的旅途会不会忽然浮上心头?不管怎样,他觉得年轻的时候保留些和岁月有关的事物总是好的。年老的时候要有所回忆,生命才能有所依靠。这是奶奶说的话。他也一直坚信是这样的,从不曾怀疑过。
谁知道这一毕业离校,易小天就把之前保存下来的火车票全给扔了。
候车室里人潮涌动,有围坐在地面打扑克的农民工,有端坐着看报的老者,有依偎在一起的恋人。所有这些人都会时不时抬头看大厅里挂着的电子公示牌,生怕因而忘了时间而错过属于自己的那趟火车。
突然后面有人拍了一下易小天的肩膀,转过身去发现是一个背着大背囊的外国青年,应该是一个来中国旅行的背包客。他用英语夹着中文吧啦吧啦地说了一大串,易小天大约明白他是在问火车的班次。
易小天苦笑了一下,用毫无实战经验的英文说了一大堆,但也不知道有没有说错。
顺着人流登上火车,火车头一声轰鸣,拉着长长的身子一路向南。
易小天和陆然他们并不同车厢,因为买票太晚所以买不到连在一起的座位。不过很有缘分的是,刚才的外国青年就坐在他旁边。当外国青年背着巨大的行囊对着车票找座位时,易小天一眼便认出了他。外国青年的背包太大,车厢上方放行李架根本塞不下,于是易小天只好帮他把背包塞进了座位底下。
外国青年把背包塞好之后,东一句西一句地和易小天聊了起来。
中学的时候,易小天为了考一所好大学,学习非常刻苦,英语成绩向来不错,所以他能够听懂外国青年所说的大部分话。虽然第一次和外国人聊天,但易小天一点也不怯场,毕竟双方都是手舞足蹈,中英文并用。
在聊天的过程中,易小天深深地被这个外国青年的故事所吸引。他叫Alan,也许叫Alex,他说英语时舌头卷得有些快,易小天没听清。他来自美国夏威夷洲,从小就梦想走遍世界。高中毕业后放弃上大学,开始打工赚钱。等赚到一定的路费之后马上迈出第一步,首先去了邻近的加拿大。十多年来,他一直游走在世界各地,一边打工一边流浪,至今已经去过三十多个国家。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中国了,他说中国太大,太美,一次两次可游历不完。
外国青年是个激情满满而且分享欲爆棚的人,话多得让易小天难以置信。他不断用英语夹带着蹩脚的中文向易小天分享他的所见所闻和人生感悟。他说,有些事你迈出了第一步就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勇敢,并且会越来越勇敢。这个世界很公平,你想要得到某些东西就得失去某些东西。他为了要实现自己环游世界的梦想,错过了祖母的葬礼,错过了姐姐的婚礼,并且从未曾为本就拮据的家庭做过什么贡献。对这个爽朗的外国青年来说,这些都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也是藏在心底的愧疚。他说,他的梦想是用自私换回来的,但他不曾后悔过,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愿意牺牲一切去换取。他还说,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到头来你只会得到一大堆你不想要的东西。
这些鸡汤式的话语,易小天曾经也都听过,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认同。对易小天来说,还是李白的话更有说服力,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固然是好,但这人世间总有些爱与责任是与生俱来、难以舍去的。
亲情,友情,爱情,养育之恩,知遇之恩,人生有太多牵绊。要有多大的决绝与勇气,才能抛下那些缠身的牵绊呢?易小天知道自己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易小天从不曾真的被那些充满理想主义的激励话语所打动过,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去崇尚理想主义。有些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与现实主义作斗争,生存是理想主义永远也迈步过去的一道坎。
可能是由于长途跋涉才赶上这趟火车,外国青年讲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之后便说想要睡觉休息一下。他似乎是对中国做了研究,知道中国的火车并不安全,于是在睡前叫易小天帮忙留意一下座位底下的背包。易小天有点感动,因为外国青年的那份信任。
或许是因为太累,外国青年入睡得很快。外国青年睡了,但易小天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火车的气笛的轰鸣与车轮从铁轨滚过的撞击声只会让他愈加兴奋不已。
易小天忽然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不知道那个未知的世界会不会真有那么一扇宏伟大门,门前有个披着黑披风的老者拿着巨大的镰刀要钩自己的魂?
易小天打了一个寒颤,车厢里的空气有点冷,原来开始下雨了。火车才过长江便下起了雨,于是他的思绪又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起来。
在易小天的脑海中,南方的幻想从来未曾变过,朦胧中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下在小镇上,敲响了家家户户屋顶上的瓦片,下在都市里,汇满了高楼大厦两旁纵横交错的街道。
出生于北方的易小天,不知为何,从小就有一颗向往南方的心,或许仅仅只是因为父亲背井离乡到南方打工,逢年过节回来的时候,带过一些南方的玩具,说过几件南方的趣事吧。易小天曾做过这样的梦,父亲开着出租车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车子在大雨瓢泼中渐行渐远,直到殷红的尾灯模糊了视线。
外国青年从梦中醒来,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线条,于是用蹩脚的中文问道:“下雨了?”
易小天说:“是啊。很美。”
中英混杂的聊天过程中,外国青年出奇的有耐心,而且似乎很有兴趣想听易小天的故事。于是易小天讲了一个野孩子与铁轨的故事。故事里有一座小山城,小山城里有个野孩子,小山城的旁边有条望不到头的铁轨。野孩子知道,无论山后还有多少座山,长长的火车都能带着自己穿越过去。于是每当长长的火车带着黑烟轰鸣而过的时候,他就会异常的兴奋激动,总会追着车尾奔跑,穿过一个个山洞,直到火车消失在铁轨那望不到尽头的远方。当火车最后一声气笛已经穿透不了那一座座大山的时候,野孩子总会坐在山坡上望着蜿蜒的铁轨叹息。每次野孩子都是兴奋地追赶火车而去,然后垂头丧气地沿着铁轨而回。野孩子发誓总有一天要钻进那雄浑的身躯里面,让它带着自己去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