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边挡住车帘子的两个护卫，跃身下了车。
伊曼就要出去。
被秦南乔单手拦下。
下一刻，就见一根长指轻轻撩起帘子。
一张清俊的脸出现。
“大师，请！”
却是达宁亲自来侍候秦南乔下车。
秦南乔也不客气，当先出去。
“大师，抱歉！”
达宁压着嗓子致歉，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无奈，时局动荡，他的一言一行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秦南乔没有看他，只道：“无妨。”
她抬眸察看周围。
群山巍峨，密林连绵成片。
这应是草原边沿，与天朝接壤的地界。
循着潺潺水声看过去，是个小湖泊。
依山傍水，是个风水宝地。
可秦南乔环视了一圈，又一圈，眉头却渐渐地拧成了结。
达宁一直在留心秦南乔的表情，见她这模样，心脏一紧。
“大师……”
秦南乔一抬手，打断他。
“此地是龙穴，但，坟位和坟向都不对！”
她这话说都随意，达宁却只觉得每个字都是刺进身体里的一把刀，痛得他忍不住战栗起来。
给他办事的，是他母亲极为信赖的人，亦是被他信任的人。
如果那人出问题，那就不仅是母亲的死有问题了！
葛尔敛了下神情，招手唤来一个护卫，低低耳语了几句。
那护卫依着他的吩咐，带着其他护卫把守卫圈拉大了丈余。
秦南乔把一切看进眼里。
葛尔不愧是达宁的心腹，心细如发，还很懂得为主人保密。
达宁失了神般地、凝望着自己给母亲做的无字坟，喃喃，“大师…也懂风水？”
秦南乔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那个挂满了蜘蛛网的坟堆上，面色大变，根本没空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伊曼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都督是不相信我家主人？”
达宁：……
这是丫鬟？
怎么会有这么嚣张的丫鬟？
想出声教训，可人家不是自己的丫鬟，万一不服他的训诫，再怼上几句，岂不是失了自己的身份？
一时半会的，堂堂都督竟被一个丫鬟堵得说不出话来。
葛宁见自家爷吃憋，走到伊曼面前，颇具威胁性地冷哼了一声。
伊曼双手往腰上一叉，就要炸毛。
“伊曼！”
秦南乔突然大声叫唤。
伊曼心中一冷，急忙飞步过去。
只见，秦南乔翻起的绿色植被下，一地墨黑。
坟头生黑！
还被人为地用绿植盖住，这，绝非寻常。
伊曼蹲下去，伸手触了下，指尖冰凉，阴寒逼人。
伊曼抬眸看向疾步跟过来的达宁，眼刀锋利的能杀了他。
“这是你干的？”
秦南乔没有吭声，她一踏进这里就觉得不对劲儿，可没想到……
达宁脸色煞白，“是！可……”
“你居然用这种劣质石材给你母亲做坟，还在上边铺上了绿植，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加快石材腐坏？”
伊曼怒瞪着他，说话也毫不留情。
“你瞧瞧你母亲这个坟墓，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坟头发黑，虫蚁乱爬，你就从没有想过要来清扫一下吗？”
达宁面如土色，却还是想要为自己辩解，“我请的风水师说这是龙气外泄的表现，不能让别人发现……”
“呵！”
秦南乔低低冷笑，“伊曼，别说他了，他是被人愚弄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他这样偏听偏信的人。”
达宁听到秦南乔这话，心脏猛地抽痛，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似的，喘息都显困难。
“大师！我、我不是没来过，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我去问了人，他说这是龙穴独有的特征，寻常坟墓不会有这些现象……”
“坟如房，荒即是凉！荒坟必是无后！”
伊曼被达宁这些话给气笑了。
“不过半年新坟，却变成这般荒坟的模样，什么龙气外泄，还什么龙穴独有的特征？都督大人，你可以再蠢点吗？”
“……”
达宁咬紧嘴唇，双目泛红，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这、这种现象是什么意思，还请大师明说。”
秦南乔眯了下眼，还是不信我？
“主人！”
伊曼冷冷说道。
“请恕奴婢直言，绿植是都督大人自己盖上，那他便是咎由自取，根本不值得任何同情。”
达宁身躯晃了两晃，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几步，“我…”
秦南乔面无表情。
“虽说我是来看亡者执念的，但，伊曼所说句句属实，都督若相信那位大师的话，今儿就当我们没来过这里……”
不等她说完，达宁已经掀衣下跪，神色凄然而悲恸，哀哀祈求。
“大师也知道，我母亲身份特殊，故而此事进行的极为谨慎，我对此一窍不通，于是不得不偏听偏信…还请大师助我化解！”
秦南乔面不改色，“都督上个香，问问你母亲的意思。”
伊曼皱了皱眉。
她并不太愿意自家主人接手这件棘手的事情，不过…只要主人要做，她也会尽力。
葛尔听见秦南乔的话，赶紧去车上取早香。
早有达宁的随从，麻利地燃起了火堆，另有人把纸钱、白烛一一摆上。
葛尔把燃着的香递给自家爷。
达宁执香跪下，给自己母亲重重叩头。
“母亲！孩儿不孝，没有护住母亲，如今又要……”
他声音哽咽：“母亲若在天有灵，请给孩儿指一条明路！”
他双眼含泪，恭恭敬敬地将香插进香炉之中，再三磕了几个响头后，方才起身。
秦南乔等他把一切做完，这才拿出一张黄符，站在他的位置上，念诀的同时，把符纸放在三根香上绕了一圈。
继而，把符往虚空一抛。
黄符无火自燃，符灰不往下落，在虚空拼凑出一个字。
“开！”
秦南乔目光扫过达宁。
达宁领会，做了个开挖的手势。
即刻有精通此道的迁灵官拿了工具上前，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又祭拜了一番，才开始清理坟头。
静寂的山野里，只剩下了锄头和泥土的摩擦声，还有挖坟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挖坟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事。
秦南乔四面看看，看了一眼伊曼，慢慢朝达宁挪近。
伊曼识趣地用眼神指挥葛宁，走，跟着你姑奶奶我，离远点。
葛宁是不放心的。
但，想想这漫山遍野都是自家的人，谅她两个小丫头也不敢做出什么伤害自家爷的事情来。
遂，跟着伊曼走远了些。
达宁察觉到了秦南乔的靠近，一转头，对上她。
秦南乔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表情。
两颗墨黑的眼珠子，跟刚从冰山上摘下来的葡萄似的，晶亮亮、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