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裴颜平淡却窝囊的一生中做过最冒险的事，她将所有赌注押在了一个仅仅只是见过面，却从未有过任何交流的人身上。
如果赌输了，她失去的将会是生命。
不过还好，上天眷顾了她。
裴颜把人领进了一个偏僻小区的房子里，这里沉闷而又破旧，倾盆大雨之下，几乎哪哪都在漏水。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斑驳的铁门，一股发霉潮湿的味道铺面而来，裴颜却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径直朝着房子右边的一个房间走去。
后边的铁门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随即是跟着走进房间的脚步声。
房间看起来显然已经太久没住过人，发灰生尘的四件套，床头柜，和空荡荡的衣柜。
裴颜连视线都没往上面落上一分，而是抬头看向一整面的书墙。
书墙上满满当当地全都是书，游琛简单地瞄了一眼，百分之八十的书都是有关医学的，还有一小部分是有关于社会学，心理学的内容。
他看了裴颜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已经透露出了疑问。
裴颜此刻内心前所未有的放松，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等着。”
伴随着话音落下，裴颜迅速地在书架上抽出几本书，当最后一本书被抽出，一阵轰隆声顿时响起。
一整面的书墙竟从中间分开，往两边缓慢移动。
游琛看着逐渐出现的黑色通道，下意识退了两步，眼睛睁大了几分。
裴颜带头往下走，边走边说：“这个书墙其实是一扇隐藏起来的门，上面有些特定的书是打开门的机关，房间
说到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没有动的人：“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一半，如果想知道剩下的真相，跟我下来。”
游琛垂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却已然迈开。
当他彻底踏进去后，身后的门缓慢地合了起来。
这条向下的通道并不长，途中两边开始亮起微弱的光，游琛看了光源一眼，是一种奇异的会发光的液体。
越往下走，鼻腔里开始涌入一种冰冷而又熟悉的味道，游琛的脚步猛然停住，顿在了原地。
这几乎是刻进他骨子里的一股味道，它携带着很多痛苦的回忆排江倒海般向他袭来。
甚至让他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反应，很长一段时间无数次日日夜夜，他都在这种味道中入睡，又在这样的味道中痛苦的醒来。
日复一日，福尔马林的味道让他感觉自己也如同一具冰冷的尸体，在实验室里死了又活。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裴颜一脚踏空，脖颈已经被冰冷的刀刃紧紧抵住，昏暗的光亮中，她看到了对面人眼中无比紧张的神色。
平静的呼吸声中，裴颜意识到了什么，她很短暂地眨了下眼，眼中闪过一丝极为隐晦的情绪，最终被她隐藏的一干二净。
“去能得到真相的地方，我不会骗你，这样对我没有好处。”
冷静的声音逐渐唤回了游琛的理智，他手里拿着蝴蝶刀，良久的对峙后，最终咔哒一声，收了起来。
裴颜垂眸，加快了步伐，直至再经过一道厚重的铁门，一个狭窄但明亮的地下室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游琛在看到地下室的那一刻，脸色铁青，所有的一切让他感到无比的熟悉却又陌生。
各式精密的仪器，危险的溶液，包括随处可见的注射器，手术用品，这是一个缩小版的实验室。
游琛的脚步停驻在外面，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裴颜却也不在乎这些了，她走到一个白色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了游琛。
“这是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包括你母亲的死亡真相，以及当年他们非法进行异能移植的证据。”
游琛看似冷静地接了过去，但解开几次还是没解开文件的手微妙地泄露了他的情绪。
文件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但几乎是他惨淡人生的全部。
“你母亲死的时候我才刚进实验室，那时候我能接触到的，看到的都是最底层最外围的，但我还是见到了你的母亲。”
裴颜很轻地说着：“她是一个很温柔的阿姨。”
记忆随着纸张的翻动声逐渐清晰。
裴颜那时候刚进实验室，还是空降，不少人对她的态度并不好，冷嘲热讽是常有的事。
她几乎接触不到任何的项目，只能做一些打杂的事情。
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因为裴颜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天之骄子，很小的时候她就展现了超强的医学天赋，后来也因此而空降了实验室。
可这个曾经自己无比向往的地方似乎和她想象中有那么一些差异。
她原以为所有人都该朝着拯救人类唯一的道路全力以赴。
可事实并非如此，她看不懂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实验，而他们似乎也没那么关心丧尸病毒以及人类的生死。
虽然他们无时无刻都在做着实验，进行着项目。
可当时的裴颜没有任何的话语权，她甚至连了解他们究竟在做什么都没有资格，更不用说去提出自己的意见或是见解。
事实上，她这样做过了，换来的只是嘲讽的眼神和一顿臭骂。
无可奈何的，她把一切都憋在了心里，没日没夜的替人打杂，实在是太累了她就会在实验室后面的小公园里休息一下。
也就是在这里，她遇到了那位温柔的女士。
裴颜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当她压力过大，心中苦恼的事太多时，她喜欢找一个无人的小地方自言自语。
安慰或者反省，又或者是自暴自弃，反正想到哪就说到哪。
但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被人听到了。
当裴颜刚自言自语的自暴自弃了一番，一个声音就陡然从她身后的草丛里传来。
“你在干什么？”
裴颜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身穿灰色衣服的女士，她蹲在草丛里，正抬头看着她。
裴颜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身上穿的衣服正是实验室隔壁精神分院的服装。
她第一反应是里面的病人偷跑出来了，可当与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润眼神对视时，她顿时又犹豫了，随即是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耻。
“你……都听到了？”
“嗯。”
女士点了点头，略显杂乱的发丝随风弹动。
很奇异的是，当被女士如此平静地对待时，那些升腾起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仿佛也被磨平。
裴颜突然就松了口气，也不再感觉羞耻，反正只是一个病人而已，说不定明天就不记得她今天说了什么。
就算是记得，别人也不会信她的话。
意识到这一点的裴颜顿时变得无比放松，刚想联系精神分院那里的人把丢失的病人接回去。
女士突然说话了：“你看到我儿子了吗？”
裴颜一愣，看到女士眼中澄澈的悲伤时，摇了摇头。
未曾想，眼前的女士突然因此而激动起来，她拽着裴颜的袖子：“我跟你讲，我儿子特别特别厉害，他刚五岁那年就觉醒了两个异能，还有一个是特别特别稀有的异能，比他大几倍的人都打不过他。”
女士说着用手画了个大圈，似乎是要告诉她大几倍是大多少。
裴颜被女士这副童真的样子逗笑了：“这么厉害？”
“嗯嗯！”女士用力点头，突然凑近她，很轻地眨了下眼睛，凑在裴颜耳朵边轻声说道，“跟你一样厉害。”
裴颜怔住了，直至看到女士窃喜的表情时，她才意识到，她似乎是在安慰她。
一阵暖意猛地撞进她的胸腔，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她原本所有的小小羞耻，难受在这一刻都变得酸酸麻麻，几乎要胀破她的胸膛。
她眨了下眼，敛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是吗？”
“当然是啊！”
女士很骄傲，拍着胸脯保证：“我儿子是最懂事最厉害的儿子，你也是！”
裴颜破涕为笑：“那你儿子呢？”
随着这一个问题抛出，女士突然静止了，她僵硬地看向裴颜，脸上的笑突然变得比哭还难看，一大滴一大滴泪水毫无征兆地流过满是皱纹的脸。
“我找不到他了，我找不到他了……”
裴颜看着女士陡然的变化，顿时不知所措，她意识到自己触及到了不该触及的话题。
后悔的情绪瞬间占据了所有思绪，她帮女士拭去泪水，随即将她拥入了怀里，即使知道精神分院的人都具备极强的危险性，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女士的眼神实在太悲戚，那一瞬间的醒悟，空洞让她无法自控地抱住了她。
她很清楚地明白她会有如此频繁的情绪变化一定是已经接受过了某些治疗，一些记忆或许已经在她脑子里无法连续，才导致情绪的陡然断联。
痛苦的呼吸声响在她的耳边，裴颜有点慌，立马想拉开人查看怎么了，但女士却在这时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力量，死死抓住了她两边的衣服，甚至用力到声音都在颤抖。
“求求你，求求你，帮我告诉他，我永远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