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林，你们可以叫我林伯。”
林伯闭了闭眼，声音痛苦，可细细听来，又藏着满满的怨恨。
“我是被我亲儿子送到这儿的！”
他退休了之后，每个月都有一笔退休金。
但他的儿子，却不愿意和他一块生活。
嫌他的退休金少。
也嫌他年纪大了，身上总有一股老人味儿。
更不要说他身体也没有以前那般硬朗，时常会生病，需要人照顾。
正常为人儿女的小时候被父母照顾，等大了，父母生病了，不说球，他们衣不解带整宿整宿地照看，但总不至于不管自己的爹妈。
可是他儿子，却将他送到了康宁养老院！
林伯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网状腺，他说话时面皮一抽一抽，脸上的黑色碎块一点一点掉落，就像黑色的墙皮。
“康宁养老院不仅是用来养老的，甚至……甚至还是一个戒网中心！”
说什么帮助老年人戒除网瘾！
“可是你们根本不知道！”
“你们根本不知道！”
林伯歇斯底里的吼出声，提起自己那些所受到的非人的虐待，他现在还是会浑身发抖。
“他们说的戒除网瘾的方式，是用点击！用电击！”
而林伯的儿子，不是以养老的名义将林伯送了进去，而是用的戒除网瘾！
“我根本就没有网瘾，我平常最多刷个一两个小时的短视频！”
林伯痛哭流涕，他至今也不明白，自己又没有工作，而且现在年纪也大了，花点时间享受一下，让自己刷一会儿短视频怎么了！
怎么就成了有网瘾！
来到康宁养老院的第一天，他奋力挣扎，据理力争，力求让自己的儿子，带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根本就没有网瘾！大不了我以后就不刷手机了，你赶紧带我走，我有儿子，我被送到养老院算怎么回事！”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你赶紧带我走！”
然而他的儿子只是淡淡的拂开了他的手，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有没有网瘾这个东西不是你说了算的。”
“让杨主任带你去鉴定一下就知道了。”
杨主任五十多岁，表面上看着是一个极温和的人。
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林伯如醉冰窖。
“每一个来我们这里的老人都是这么说的，都坚称自己没有网瘾，也没有病。”
“这其实是网瘾重，癔症缠身的表现，不用送去检查了，你父亲这个情况，我一看就知道他是需要深度治疗。”
“您放心，到时候我们会还您一个听话的父亲的。”
听话的父亲。
这五个字用的极好。
林伯毛骨悚然，只觉得骨髓里都透着深深的冷。
不！
他冲上前，抓住了自己儿子的手，“我没有病，你快带我走！”
“我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治疗！我从来都没有网瘾啊！”
“我把我的钱给你！我把我的钱都给你！”
杨主任在一边叹着气，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了一眼林伯，随后又平静的和林伯的儿子对视。
“你父亲这情况，很严重，可能需要你这边签字，让他全权配合我们的治疗。”
林伯的儿子没有丝毫犹豫的点了点头。
“那就按照你们说的做吧，放心，我这边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爱计较的性子，也不会没事找事，我也知道你们这边不管做出什么决定，其实都是为了老人好，都是为了最后我们的家能幸福安宁。”
而一个老人听话不找事，也是家庭幸福的关键之一不是吗？
杨主任脸上便露出了一个微笑，林伯儿子的话，让他十分欣慰，“有您这样通情达理的孩子，相信我们最后肯定会还您一个听话懂事的父亲的。”
林伯目呲欲裂，瞳孔狠狠颤了颤，“不……我不要——”
“我不要待——”
一句我不要待在这儿，还没有说完，林伯便被这里的工作人员带了下去，接受第一次治疗。
而这第一次治疗。
就是电击。
林伯在所谓的手术室里撕心裂肺的喊叫，一声又一声的喊着救命，喊着自己要回家。
喊着要报警。
然而，他亲生的儿子只是在那里坐着喝茶，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这场电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林伯再里面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一派木然。
它像是一尊雕塑，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动也不会动。
杨主任微笑着神情是多么的温和，多么的好说话。
他看起来真像是一个有同理心且正直温柔的人啊。
“林伯，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林伯打了个寒颤，他想要说点什么，一抬眼却看见自己的儿子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自己在里面究竟经历了什么，自己的儿子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关心。
在这一刻，林伯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和这个姓杨的是一伙的，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共同的敌人是他。
林伯只能含着泪点头，“我……我知道错了！”
生怕自己的儿子不信，林伯留着泪抓住了儿子的裤腿，“儿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带我走吧！”
“你带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会刷短视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我一定会做一个懂事的父亲，不会让你替我操心，我真的知道错了！”林伯痛哭流涕，哭声一声比一声高。
可惜从头到尾，他的儿子就没有露出任何不忍心或者是动容的神情。
他只是拂开了林伯的手，转而抬起头看向了杨主任，“杨主任，我爸这么快就知道错了？”
“他这是真心认错吗？”
杨主任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他笑容仍旧是温和的，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如醉冰窖，“当然不是。”
“来我们这的很多老人都是这样，一开始痛哭流涕哭着喊着说自己错了，可是一回到家便故态复萌。”
人的性格哪里是那么快就会变的呢？
年纪不大的小孩，尚且要接受至少半年的改造治疗。
何况是经历了一生，心性早就已经成熟的老人。
说的不好听一点，如林伯这样的人，半截身子都已经躺进棺材里了，要说一次治疗，他就全然知道错了，这说出去谁会相信？
林伯的儿子点了点头，他扫了一眼林伯，唇角微微上扬，带出几分轻蔑，“刚进来就知道骗人，看来他这网瘾还不是一般的重。”
“我差一点就心软了，幸好有杨主任您在，所以接下来您需要我们配合您做什么呢？”
“您放心，”林伯儿子加重了这三个字，“只要是能让我父亲乖乖听话，不管让我做什么配合你们工作的事，我都是愿意的。”
“当然，为了我父亲的身心健康着想，为了他能在之后有更加健全的人格，我也不会吝啬费用。”
“你们可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我爸爸啊！”
好好照顾这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林伯身子一下瘫软在了地上。
儿子将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等同于给他判了死刑。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不管日后待在康宁养老院会遭到多少非人的折磨。他儿子都不会给他撑腰。
甚至可以说这些事儿，本来就是他儿子默许的。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林伯想要崩溃的嚎哭，想要歇斯底里的吼叫。
可他却不敢。
为什么？
因为杨主任叫来了这里的一大堆老人。
那些老人一个个的都精神萎靡，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
他们嘴上带着笑，眼睛明明没有流泪，却一眼就叫人看得出来他们在哭。
“叫你们过来呢，是有事想要问你们。”
杨主任微笑着，目光温和的看着那一群老人，“你们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开心！真的非常开心！”
那些老人争先恐后的回答，生怕自己回答的慢了会让别人觉得，他们并非真的高兴。
杨主任点了点头，“那你们怨恨你们的儿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