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无视群臣诧异的眼光，抬脚走到大殿中间，双手抱拳，对着萧衍微微一礼。
“恳请陛下停止征伐，轻徭役、减赋税、奖励农桑，予民休养生息。”
从方问君和皇帝打架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萧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萧衍虽然登基多年，但手上一直很缺人，缺乏能够为其所用，并且绝对放心的人。
方问君，恰恰是这样的人。
他清楚萧衍的为人。
萧衍没有什么皇帝的架子，不在乎所谓的脸面，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用价值的人才，萧衍会想方设法的把人收入囊中。
保家卫国、开疆拓土，是每个军人心里最大的渴望，而方问君恰恰是一名军人。
只要萧衍满足了方问君的要求，即便当年犯下大错，受到儒家三纲五常思想的熏陶，方问君也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效忠，为萧衍征战诸国。
而这，恰恰是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
方永掀开腰下的官袍，扑通一声跪在的殿上。
“天下人心，已苦隋久矣，还请陛下，三思。”
“方永！”
朝堂上传来医生怒喝，吓得方永身体一震。
“你不过是朝廷封赏的一个伯爵，连一官半职都没有，谁给你的胆子在朕面前狺狺狂吠的？”
“是不是朕给你脸了？”
一道伟岸的身影走到了方永身旁。
方永抬起头，一双眸子和方问君对视。
“这是为叔和小皇帝之间的交易。”
“你我虽是叔侄，但我们的路不同。”
“当叔叔的不挡你的路，也希望你不要挡叔叔的路。”
方永凝望方问君许久，没有接话，扭头向跟随在身侧的阳春儿做了个眼神。
阳春儿会意，连忙单膝跪地，把来皇宫之前准备好的信封举过了头顶。
方永继续开口道，“前年雪灾到去年春，天下大雪，加上江南沿海倭寇入侵，共计非自然死亡四十六万七千余人。”
“春汛水灾，虽然做好提前防御，但淮南、中原等地依旧损失严重，共计非自然死亡三十九万四千人，致使流离失所的百姓超过三百万。”
“春涝之后是大疫，大疫死亡人数超过二百九十万。”
“再之后是大旱，造成天下百姓收成减少，加上强行征粮备战，导致饿殍荒野人群超过三百万。”
“冬日又遇大雪，再加上对外征战，即便不惜一切代价利用海上商路购买粮食，也造成了近四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战死他乡的将士超过八十万。”
“勇武王徐凤先叛变后，先后攻打岭南十余座城池，现如今玉林以西、曲靖以南的大部分区域，都被徐凤先所占有。”
“从今年之前的人口数据计算，当今天下流离或举目无双亲之人已经超过四千万，共计八百七十二万户。”
方永不知何时从地上站了起来，愤懑的眼眸死死盯着萧衍。
“换而言之！”
“天下万民，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是孤儿或者是流浪汉，每六户人家，就有一户失去了挚爱亲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果陛下继续一意孤行选择对外扩张，不出半年，天下群雄，必定会……”
“孙涂禁！把这逆臣贼子的嘴给朕堵上！”
一道雷霆般的怒吼从殿上传来。
方永张开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拢，白发苍苍的孙涂禁便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将带着汗臭味的手帕塞进了方永嘴里。
萧衍满脸怒红的看着方永。
要不是此子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和心血，要不是此子现在是民心所向，就凭此子今日顶撞朝堂，拿着天下百姓和他说事，他现在就亲手割下此子的脑袋！
过了好一会儿。
萧衍平复心境，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方问君，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
“你知道朕拿下楼兰的最终目的是金山，可你知道金山后面还有什么山吗？”
“那是一座连雄鹰都肺部过去的雪山。”
“在那座雪山后面，还有可以让人浮在水面上的海，还有一望无尽的平原。”
“那些地方，和我们的中原一样，是可以满足无数人耕种的乐土。”
“朕很小的时候，父皇曾给我看过一张地图，那张地图残缺不全，但上面依旧刻画了许多大海之外的疆域……”
方永废了吃奶的力气把塞到喉咙里的手帕扯了出来，朝着地面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望向萧衍。
“那你看过真正的世界吗？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方永声音平静的质问道。
见萧衍不答话，方永自顾自的对着朝堂喊起了话。
“拿纸墨来，纸要大一些的。”
短暂的寂静后，身穿红衣官袍的李牧径自从人群中走出，大步走向朝堂角落，从正在奋笔疾书的史官所在的小方桌上取下了一张宣旨，随后又抢过史官手里的笔，恭敬的来到了方永面前。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神态镇定的萧衍都瞪大了眼睛。
京兆尹，可以说是县令里面最大的官员，担在偌大的朝堂之上也算不上什么人物。
但偏偏坐在这个特殊位置上的陇西李家世子李牧，竟敢冒犯天威，从皇帝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史官手里面抢东西。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京兆尹李牧，是方家次子的人。
寂静的朝堂瞬间变得喧闹起来，各种惊骇的声音不绝于耳。
方永漠视周围的一切，接过李牧递来的笔，在宣纸上刻画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世界地图的雏形便被刻画了出来。
方永扔掉笔，拿起宣旨上的画递向萧衍。
“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全世界的土地加起来约莫有七百六十五千万顷，而大隋真正拥有的土地，不足这个世界的百一。”
“你认为，你需要耗费什么样的代价，用上多少年，才能占领所有的土地？又应该怎么去管理这个庞大的国度？”
方永像是丢垃圾一样，把手里的图纸扔了出去，随后又望向了近在咫尺的方问君。
“军队和国家的出现，根本目的是为了实现一个区域的利益最大化，而不是不惜代价的扩张。”
“要是认为对外征战就能解决大隋国土内的所有矛盾，最后只会是自取灭亡。”
方永说罢，又望向了大殿上呆若木鸡的萧衍。
“古人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你需要征讨的，从来都不该是他国的领土，而是国富民强！”
“要是你能成为民心所向，我泱泱大国，巍巍华夏，即便不发动战争，也能实现四夷宾服，万邦来朝。”
方永说完，冷冷扫视了一眼朝堂上的重任，随后向阳春儿做了个眼神，头也不回的向朝堂外走去。
其实从萧衍化名黄远山，第一次提出购买泡面想法的时候，他的欲望就已经暴露在世人眼中了。
站在一个商人的角度考虑，他本不该掺和进来。
但眼下的大隋实在岌岌可危。
他有家人，有着数以万计在方家产业下辛勤劳作的仆人。
做为一个利己者和护短者，他不希望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人收到这场混乱的干扰。
方永自顾自的走下了大殿外的台阶，满脸失望的回头看了一眼。
“阿奴……”
“如果等不到朝廷封王那一天，我也一样会让你做我的王妃。”
方永凝视身后的乾阳殿许久，见乾阳殿内没有传出动静，愈发失望的摇了摇头。
“春儿，我们走吧。”
方永扭过头来，大步走向宫门所在的方向。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道刺耳的高呼声。
“等等！”
萧衍站在乾阳殿外的高台上，居高临下的大喊道。
“方永！”
“若你能在今年科举考试上金榜题名，朕让你当丞相，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