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看着站在门外的林逸，心里燃起的万千情绪，最终还是被一声哽咽吞了回去。
他曾想过无数次和林伯重逢的画面，想过无数种和林伯对峙的场景，再次看到林伯的时候，藏在心里的所有疑问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这位曾经的当朝国舅，看起来要比在金陵的时候还要沧桑了。
林伯身上虽然换上了贵族豪门才有底气穿的貂毛大衣，但愈发削瘦的身体和已经快要掉完的灰发让方永心中肯定，这个老人在宫里过得斌不舒服。
方永起身上前，主动把林逸请进了房门。
“是陛下让林伯过来的吧。”
林逸点了点头道，“老奴是和陛下一起出宫的，陛下把老奴放在食为天门口后，就直奔崔家去了。”
方永没有接话，面无表情的看着贺狂把给茶几上的茶壶倒上热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掏空了崔氏一族的百年急需，但崔氏一族体系庞大，散落在各个地方的支脉和曾经扶持的附属家族还是能给崔家嫡系提供不少支持的。
想来是在朝堂上针对方家不成，又利用周围的人脉再次发难，萧衍担心事情闹大，主动去崔家进行安抚了。
不过这些都
和他无关。
他针对崔氏一族不假，但其中也有萧衍授意，获得最大利益的人也是萧衍，如果崔氏一族把事情闹大了，吃亏最大的也是萧衍。
所以不管崔家怎么闹，除非萧衍放弃方家现如今不惜血本为朝廷做的一切，否则就算崔家要来弄死他，萧衍也会帮他去处理。
方永沉默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了林伯的声音。
“自从被宗正大人发现并且带回京城以来，老奴第一次被陛下允许出宫。”
“老奴这次出宫，也是受陛下所托，来帮陛下说几句好话。”
林伯看着满头白发的方永，长叹了一口气，“三公六部九卿一十八路诸侯，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有自己的算计，难得有几个忠臣，却也是快入土的人物。”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陛下身边需要一个维护江山社稷的王。”
“这个王陛下曾经以为是杨尹，以为是徐凤先，但终究是错付了。”
“现如今陛下找到的合适人选，只有你。”
方永依旧沉默。
刚入京的时候，太皇太后把阿奴带过来，并且给他和阿奴独处的空间，就已经是在表态了。
萧衍召见自己之后，又安排
林伯过来表态。
他现在还没有正式进入朝堂，如果太早做决定，会影响到很多朝堂上的争斗，自己也再无退路。
再则，放眼整个天下，他最在乎的只有阿奴。
他只想把阿奴顺利的娶回家，无心去参与朝廷里的任何争斗。
“林伯见过太上皇了？”
林逸满是愁容的脸忽然一愣，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见过了。”
“太上皇是什么意思？”方永又问道。
“无心朝政，看故地，见旧人，回忆往昔罢了。”
“那挺好。”方永冷不丁的接了一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和林伯闲聊。
尽管记忆里林伯一直在照顾他，甚至还把贺狂这样的人才送到了他身边，但自从他知道林伯的真实身份后，心中对林伯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芥蒂。
如果林伯真把他的祖父当成结拜兄弟，真把他当成自己的干孙子，只要向朝廷表明身份，他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年少白头，人不人鬼不鬼的摸样。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偏激，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也清楚，只要世人知道林伯生活在皇宫，只要他方永还有所求。
看在林逸这个结拜兄弟的面子上，那些朝中老臣也会尽
可能的给方家打开方便之门。
故而在林伯帮萧衍出面拉拢的时候，他心里才会无比挣扎。
似是看透了方永内心深处的想法，林逸喝了口热茶，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个世界并非我们看上去那么简单。”
“人各有命，并非上天注定，有人天生为王，有人落草为寇，脚下的路，如果不是自己的选择，那最后会停在哪里，也没人知道。”
“如果老奴和公主当初留在方府，也没有现在的方家家主。”
“但现在看来，家主似乎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老奴不该来的，只是陛下三番五次的到老奴面前哭诉，老奴也治好走一趟。”
林逸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金色请柬放到了茶几上。
“这是除夕大飨的请柬，陛下让老奴顺带给家主带一份，进程内外，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会参加，可以去看看。”
说罢，起身离去。
方永看着林伯佝偻的背影，颤抖的嘴唇终究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句。
“林伯……”
见林伯停下脚步，方永喉咙里挽留的话语到嘴边的时候还是变了味道。
“注意身体。”
他清楚林伯对于朝廷党争的重要性，要
是把林伯留在身边好好孝敬，只会给林伯增加更多的压力。
方永看着再次转身离去的林伯，眼泪不觉模糊了眼眶。
朦胧之间，方永耳边再次想起了林伯的声音。
“家族的心意，老奴明白。”
“只有待在皇宫，群臣和皇室，才不会对家主造成太大的威胁。”
“这是老奴能为家主和方家列祖列宗做的，最后的事了……”
泪水彻底打湿了方永的眼眶。
方永调整好情绪，擦干眼泪的时候，林伯已经彻底离开了视线。
方永拿起桌上的请帖打量，封面上烫金的两个大字映入了他的演练。
“大飨！”
大飨又叫做大宴、岁宴、宫廷宴，是朝廷每年都会举行的一种大型晚宴，朝中五品及以上的官员都会参加，部分官位虽低，但只能重要的官员也会收到请帖。
宴会目的在于把所有朝廷重臣聚在一起，体现皇恩浩荡的同时，也听取地方大臣的治国方针和意见。
方奴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到方永手上的请帖，方奴加快脚步上前，抬手把请帖抢了过去。
“这场盛宴，兄长不能去！”
方永不解的抬起头，和方奴四目相对，“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