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的黎明来得吝啬,灰蓝色的天光勉强挤进褐石建筑地下三层的气窗,在环形交易厅光滑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痕。连续数十小时的高强度运作让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咖啡因、汗液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更加浓重,但此刻,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在紧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田文站在中央控制台前,身形依旧笔挺如标枪,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愈发深刻。他面前的主屏幕上,代表“忒弥斯之手”总体资金曲线的图表,正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稳定上扬。旁边分屏显示着各项头寸的平仓进度和利润结算数据,绿色数字的跳动如同舒缓的心电图。
“最后一批TSLA跨式期权组合已全部平仓。”被称作“架构师”的男人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精密操作后的满足,“扣除所有交易成本、通道费用和预设的风险准备金后,本轮操作净收益锁定在初始本金的218%。资金已按照预设路径,分流至十二个不同司法管辖区的保管账户。最迟七十二小时后,第一笔"源头"可动用的资金将抵达指定位置。”
田文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他调出特斯拉股价在过去十四个交易日的完整走势图——那根先是断崖式下跌、继而剧烈震荡、最终在某个区间勉强企稳的K线,像一条被反复蹂躏后瘫软的巨蟒。市场多空力量的惨烈搏杀、无数财富的灰飞烟与瞬间易主,都浓缩在这条冰冷而抽象的曲线里。
“波动率曲面已从极端状态回落,但仍高于事件前水平。”负责期权策略的年轻人揉着通红的眼睛汇报道,“市场记忆需要时间淡化。但空头主力已基本离场,新的多空平衡正在形成,短期内很难再出现单边趋势性行情。”
“媒体舆情监测显示,主流叙事焦点正在转移。”那位前王牌记者出身的“媒体猎手”接话,她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各大财经媒体的标题,“"骠国危机"的热度在下降,分析师开始更多讨论特斯拉Q3的交付数据、4680电池的实际降本幅度,以及FSD商业化的法律障碍。马斯克的发布会和后续的温和回购操作,成功地将议题从"地缘政治风险"部分拉回到了"公司基本面"。”
田文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台冰凉的金属边缘。这场由他策划并指挥的金融突袭,如同一场精确计算过的外科手术,在市场的肌体上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攫取了丰厚的“病理组织”作为战利品,然后在免疫系统全面动员之前悄然退去。伤口会愈合,疤痕会留下,肌体也会因为这次创伤而变得对类似风险更加敏感——这就够了。
“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启动"忒弥斯之手"第一阶段休眠程序。所有交易账户进入静默状态,保留最低限度的市场监控。核心成员按预定计划分散撤离,进行为期两周的强制休整。联络频率降至每月一次,使用备份加密通道。”
指令清晰而简洁。环形交易厅里,十二位“特种兵”开始有条不紊地关闭系统、销毁临时数据、整理个人物品。他们之间没有庆功的交谈,甚至没有眼神的过多交汇。如同最专业的雇佣兵,任务完成,结算报酬,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等待下一次召唤。
田文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最终定格的资金曲线。数字是漂亮的,但远非全部。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行动,他验证了“暗金”通道的可靠性与隐蔽性,锤炼了这支特殊团队的协同作战能力,并在全球最顶级的金融战场上,为第五特区这个遥远的名字,刻下了一道虽隐秘却不容忽视的印记——这里有一群人,懂得并能够运用最现代的金融武器,在规则与规则的缝隙间,为自身的生存争取空间与筹码。
他关闭主控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风衣。离开前,他的目光掠过墙上那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战术腕表。表盘下的某个微型芯片里,储存着这次行动的全部核心数据与反思总结,它们将被加密传回“源头”,成为未来决策的参考。
纽约的晨光终于稍微慷慨了一些,透过气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金色。田文步入其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外面的世界,华尔街刚刚苏醒,新的交易日即将开始,无数的贪婪、恐惧、算计将再次上演。而他和他的“忒弥斯之手”,将暂时隐入这片喧嚣的阴影之下,舔舐刀锋,等待下一次出鞘的时机。
与纽约金融战的精准冷酷、静默收割不同,瓦城的权力清算,则充满了更加直白、更加血腥的地缘政治意味。孟东镇的硝烟与孩童的鲜血,金融市场的惊涛骇浪,最终都化为关翡和杨龙案头一份份沉甸甸的报告和日益清晰的决心——内部的毒瘤,到了必须彻底剜除的时候。
苏明,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顽固的溃疮,反复溃烂,流脓,威胁着特区整个机体的健康。从早期的阳奉阴违、暗中阻挠新政,到勾结境外资本试图借特斯拉工厂另立山头,再到疑似与“谛听苦修会”这类极端势力存在若即若离的关联,直至孟东惨案背后若隐若现的境外资金线索……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越过了杨龙所能容忍的底线。
过去不动,是时机未到,是投鼠忌器,是需要他作为制衡其他头人的棋子。如今,特斯拉危机被暂时按住,境外资本的金融试探被击退,内部舆论经过“净莲”行动的震慑和后续引导渐趋平稳,杨龙的权威需要一次更彻底的彰显。而苏明,这个屡次挑衅、冥顽不灵且可能掌握着某些敏感“旧账”的刺头,就成了祭旗的最佳人选。
“龙哥,所有情报都指向一点:苏明已是惊弓之鸟,但其手中可能确实掌握着一些关于特区早期与各方势力交涉时的"非常规记录"。”关翡在杨龙官邸的密室中汇报,墙上巨大的地图上,代表苏明最后可能藏身区域的几个红点被重点标注,“李刚和王迁的人已经锁定了大概范围,在勐拉西北部靠近边境的一片山林地带,那里有几个他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易守难攻,且有武装人员守卫。”
杨龙靠在宽大的藤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对玉胆,眼神晦暗不明。窗外是瓦城午后炽热的阳光,但密室里却凉意森森。
“这个苏明啊,”杨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疲惫与冷酷,“跟了我十几年,打过硬仗,也享过福。就是心太大,手太长,永远不知道满足。以前觉得他够狠,能镇得住场子,现在看,是狠过头了,连自己人都咬。”
他顿了顿,玉胆在掌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知道的事太多。有些事,能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是聪明。拿出来要挟,想换条活路,就是找死。”这话既是说苏明,也是说给关翡,以及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听。
“您的意思是?”关翡问。
“我亲自去。”杨龙吐出的四个字,让密室里的空气陡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