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5:皇牌愚者(10)
【当下希律暗暗地召了博士来,细问那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差他们往伯利恒去,说,你们去仔细寻访那小孩子。寻到了,就来报信,我也好去拜他。】——《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章2:7-2:8。
……
迈克尔·麦克尼尔这一天的好心情都被他中午时看到的新闻毁了。昨天前往抗体部队驻地视察、确认近期训练成果的他今天兴冲冲地返回东京港区的GHQ总部办公园区继续处理公务、好让日本能早些成为全人类抗击钢皮病疫情这场战争中的转折点,而令他措手不及的消息就在此刻从大洋彼岸传来:合众国宣布号称能够有效遏制钢皮病疫情蔓延的音波屏障装置实则是加剧疫情流行的帮凶,并计划对生产商和世界各地的买家进行制裁。
最近几年里那些曾经担任白宫新闻发言人的家伙无疑令期待着他们会有更好表现的麦克尼尔有些不喜。悲剧性地意识到如今出任合众国重要公职的候选人根本不需要相关领域工作能力和经验、只需要为盟友献上足够多的利益或忠诚的麦克尼尔即便对现状相当不满,身为GHQ一员的他大多时候仍然保持着谨慎、不轻易对合众国的近况评头论足。现在,他的克制因合众国方面采取了明显针对GHQ和日本的敌对措施而结束了——花了几分钟时间把通过这等愚蠢法案的国会议员连带着只能以粗鄙的声音和修辞表达浅薄思想的白宫新闻发言人痛骂了一番的他打算先找罗根问个究竟,也许正在为加强对UN事务影响力而奔走的罗根会知道合众国本土最近又发生了些什么变故。
民政局的副局长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众国的官方声明,认识到对方不像是虚张声势的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办公室右侧的一个柜子旁,从这些平平无奇、当时理应被忽略但因可能预示着某种隐患而被特地保存下来的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报告,那是参与音波屏障出口业务的船员们对美国海军经常拦截船只进行检查的控诉。合众国有无数搜查公海上航行船舶的理由,即便不说些防止疫情顺着航线蔓延之类的话,其他借口大多也还是站得住脚的:只要没人能挑战合众国在海洋上的优势,外界的质疑和指责不值一提。
当初这份报告送到麦克尼尔手中时,一笑了之的抗体部队指挥官做的第一件事是联络天西贤治、告诉对方尽快找到一个能够将整艘运输船或船队覆盖在安全区域中的音波屏障配置方案来。现在看来,他那时所做的唯一正确决定就是将这份报告单独归档保存起来而不是任由它被其他纷至沓来的大小报告淹没。就连看似足智多谋的天西贤治也和他陷入了同一个思维陷阱,他们都误以为制定更加严格的防疫规定以减小沿航线传播钢皮病疫情的风险就能让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洋上的合众国海军无计可施。
——既然法律和规章不能妨碍麦克尼尔的行动,自然更不可能妨碍合众国和它背后已经煽风点火数年有余的源质基因公司的行动。
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避免合众国不负责任的举动对日本向海外输出防疫方案构成实质影响之前先冲击天西机械公司和参与日本防疫工程的各方。打算先找老格兰杰和吉尔斯商议对策的麦克尼尔于是转身离开柜子,他惊讶地发现办公室变得比刚才昏暗了许多。见天花板上的照明灯还亮着,感到有些疑惑的麦克尼尔来到落地窗旁,先拉开了窗帘,又按下遥控器按钮、将玻璃调整至透明模式,但那仿佛只笼罩着这间办公室的黑暗仍然挥之不去。
【小心了,麦克尼尔。】加音那回荡在脑海中的声音提醒麦克尼尔保持警觉,【罪魁祸首好像自己找上门来了……为你节省了不少时间。】
麦克尼尔连忙环视四周,方才空空如也的沙发上竟然凭空多出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和拖鞋的金发少年。见麦克尼尔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乍一看与合众国犯罪率较高街区的顽劣青少年别无二致的不速之客冲着GHQ民政局的副局长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不过,当麦克尼尔注意到同样笼罩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中的李林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对方身后、往不速之客头顶伸出双手并以双V字手势摆出兔耳造型时,他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尽管他几乎可以肯定想要看到他出丑的李林必然在急转直下的事态中凭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幸会,麦克尼尔先生。”
“幸会。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先前你总是不经我允许就唐突地出现在我身旁、对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这话既是说给来访者听的,也是说给对方背后暂时无意离开的李林听的,“我得感谢您主动登门拜访、为我节省了不少宝贵的时间。合众国对我方的制裁措施,想必就是您控制下的源质基因公司推动的。”
“麦克尼尔先生,你的行为已经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了严重的干扰、阻碍了人类迈向崭新的时代并拥抱更远大的未来。”粗鲁地坐在沙发上的金发少年省去了他人求见麦克尼尔时的繁文缛节、单刀直入地向麦克尼尔下达了最后通牒。“不要抱有幻想,你并非我等之敌。我们【神识】(Da'ath)组织无处不在,代表着宇宙的意志并负责决定人类的命运,悠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比人类编造出的所有秘密结社的起源更早的时代。服从我们的安排、停止向世界各地出口音波屏障装置并拆毁你们已经在日本安装的所有防疫装置,是你现在唯一可以考虑的选择。”
“什么组织?我听说过吗?你们在人类的历史中又留下了什么痕迹?一切都是你自己的空话罢了。”对方话音刚落,麦克尼尔便丝毫不留情面地反唇相讥、断绝了与敌人周旋的机会,“我注意到你的手上有一个象征着【王者之力】的符文标志。别人或许看不到,可我看得很清楚……斯克鲁奇的后颈也有类似的标志。如果你这么迫切地想要推动你所说的人类进化,你大可以用你所掌握的超自然力量在世界各地直接制造混乱、让你的盟友推动局面朝着你所预想的方向发展,可你没有;不仅如此,你们在渗透、掌控源质基因公司并借助它来操纵合众国之前也只能坐视我把音波屏障装置建满日本而无所作为,你所说的那些分散在世界各地且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其他组织成员又在做些什么呢?”说到这里,他当着对方的面张狂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生怕自己的语言还不足以将敌人激怒,“编故事的能力还不错嘛,我猜其实所谓的神识组织总共就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而已,你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忠实追随者茎道修一郎的性命。喂,赶快滚出这里,你这样喜欢自吹自擂的小丑还不配当我的对手、不配向我宣战!”
“尽管享受你幻想中的胜利吧,麦克尼尔先生。”金发少年没有浪费时间与麦克尼尔争执,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一道一闪而逝的浅绿色光芒中,只留下余音还在房间中回荡,“第二次失落的圣诞即将到来,人类逃避了有十年之久的命运终于要降临了,而你无法阻止。”
【你不应该挑衅他的。】不速之客完全消失后,又一次在这神秘敌人现身期间保持了沉默的加音才断断续续地对麦克尼尔说,方才的处置方式并不能改善他们当前的处境,【无论他的组织实际规模有多大,他能够调动整个超级大国的力量来对付你却是事实。】
【德雷塞尔阁下,我开始有点怀疑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因为你们好像没有同时出现过。】麦克尼尔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以前也试图怂恿加音趁当时还身份不明的神识组织代表出现时与对方正面交锋,但加音从来都不上他的当。【你们都说自己深度介入了人类的历史、都说自己的同类在人类社会中留下了古老的结社组织……我姑且把埃及的那些遗迹当成是你们留下的吧,然而我还没有见到过神识组织留下的痕迹。倘若你们双方都对我据实相告,那么神识组织活跃的时期可能比你们活跃的主要时期早得多。】
【……或许如此吧。】
【如果我是神识组织的负责人,我可不会允许一群同样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生命体与我的组织争夺从隐秘的角落里影响人类社会的机会。】麦克尼尔对魔使们和神识组织过去的恩怨越来越感兴趣了,尽管他很难明确地指出双方的明争暗斗对当前平行世界人类历史的影响。单从天启病毒降临地球之前的世界历史与许多平行世界相同这一点而言,魔使和神识组织带来的变化恐怕非常有限。【不过,你说得对。重要的不是他是否在虚张声势,而是他确实操纵着整个合众国对付我、干预我们的正义事业。必须早做应对,绝对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由于罗根还在赶来东京的路上,麦克尼尔只能先找名义上是自己部下的老格兰杰和吉尔斯讨论对策。听麦克尼尔掐头去尾地简要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和神识组织的最后通牒后,吉尔斯也赞同先封锁消息、避免敌人的舆论攻势在真正的冲突爆发之前就波及天西机械公司等重要机构,但老格兰杰却持反对意见,理由是封锁消息根本行不通:过去日本内外的信息差主要由自欺欺人地执行着UN相关规定的GHQ和心照不宣地维持现有局面的相关国家共同制造,而准备把麦克尼尔等人几年来在日本辛苦建设的一切全部摧毁的神识组织显然没有继续尊重这些共识的必要。
“现在看到这新闻的只有GHQ内的相关工作人员——”
“如果就是他们刻意对外泄露消息呢?你甚至没法对所有民政局工作人员的行动了如指掌,更别说特别参谋部下辖的其他局了。”马尔科姆·格兰杰不得不提醒麦克尼尔不要被GHQ这4年多以来看似能够一致对外的良好表现欺骗。GHQ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2034年至2035年的调查期间因逼迫太紧而碰了壁的源质基因公司这次选择了更聪明些的迂回策略——先花上一两年时间释放出和解信号,再突然加大施压力度以促成GHQ内不那么坚决地与麦克尼尔等人共进退的各方放弃抵抗。“以前合众国让他们有家不能回,可如今和当年不一样了。一批又一批GHQ工作人员和UN维和部队士兵安然无恙地撤回国内,那个能强迫大家团结一致的因素已经消失了。”
“他们明明就知道合众国本土的疫情已经严重得……一群蠢货!”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这些同僚有什么理由为了返回日渐沦为人间地狱的家乡而背叛自己的麦克尼尔气得七窍生烟,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这才发现办公桌上除了电脑显示屏之外的物品已经被吉尔斯悄无声息地全部挪走了。找不到东西可摔的民政局副局长只得悻悻地坐下,同意先警告天西贤治、要天西机械公司做好应对冲击的准备。“这消息一定会引爆部分员工和附近地区居民对天西机械公司的不满。长期以来,天西主要依靠着用企业高速发展获得的利润回馈员工和当地居民之类的承诺勉强压制反对意见,然而任何对前景的悲观预期都可能让他的承诺变得一文不值。”
“就怕神识组织的走狗执行命令时不只拦截运输音波屏障的船只,而是一视同仁地拦截所有进出日本领海的船只……”经老格兰杰一番解释而感到情况不容乐观的吉尔斯也开始为GHQ和日本的处境担忧起来。他和战友们同样以为团队的使命会在战胜日本的钢皮病疫情后告一段落,不曾想蛰伏了数年的源质基因公司又卷土重来。“早知如此……我们在了解到源质基因公司建设封闭式城市集中管理健康人群的时候就该干预的。是我们放任他们夺取了美国。”
“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果然不出老格兰杰所料,民政局从傍晚时分开始便陆续接到了东京、大阪等地居民对天西机械公司的投诉,且其中内容还包括对当地由天西机械公司维持的公共服务已沦为天西贤治个人敛财工具的不满。允许警察、消防队等机构根据居民愿意额外支付的费用决定办公效率和愿意在危险行动中投入的成本可谓是大阪当局用于管理日本西部地区的一项创举,利用这些规则漏洞合法地从定居者手里征收大片工业用地的企业家也不止天西贤治一人,麦克尼尔因而断定此刻从日本各地涌来的对天西机械公司的饱和式举报必有蹊跷。
担心天西贤治的失误可能导致事态进一步恶化的民政局副局长只好放弃了留在东京等待罗根抵达的念头,他先乘坐飞机前往大阪拜访了同样焦头烂额的天西贤治、要求对方务必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控制事态以免自己落入不得不在民政局特别直播节目上对天西机械公司开炮的窘境。返回东京的途中,不认为自己只靠封锁消息就能平息公众不满的麦克尼尔仍相信当前有必要对外强调民政局——或至少是自己——有勇气对一切危害公众利益的家伙开战的勇气。既然天西机械公司不容有失,适当地找些GHQ工作人员甚至是自己的部下转移公众的怒火或许可行。
“源质基因公司的无耻之徒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他们以为采用这些花样繁多的手段向我施压就能强迫我屈服,但我不会向这些败类退让半步。”等麦克尼尔于深夜时分返回东京时,罗根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待着他了。并不感到惊讶的麦克尼尔先喝了两口水,而后向罗根讲起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虽然你没能提前了解他们的行动,这也不怪你……幕后黑手是个掌握超自然力量的家伙。”
“马尔科姆和吉尔斯爵士已经和我描述过当前的事态了。”罗根·谢菲尔德没有浪费时间故作羞愧地向麦克尼尔道歉,“他们的总战略是想要让我们在他们动手之前就乱起来……甚至是自相残杀。”
“所以我想要用另一次公开处刑式的表演转移公众的注意力、让他们忘掉天西机械公司的事。”麦克尼尔有些疲倦地告诉罗根,自己已经命令特里同前去迎接那名据称全家被特别机动大队士兵所杀的京都市民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到现在也没接到人。”
“你也把这事忘了吧,迈克。有更好的目标适合转移公众的注意力,比如说由你来宣布日本即将在今年恢复主权、拿更夸张的消息去冲击一个本来就已经足够夸张的消息。”
“这不合适吧?再说,我们终究需要让公众放心——”
罗根一声不吭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部有着白色外壳的手机,发现那手机十分眼熟的麦克尼尔立即打开了办公桌左侧最下方上了指纹锁的抽屉,只见其中空空如也。当他抬起头时,一直没有摘下墨镜的UN外交官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按钮,熟悉的声音旋即钻进了两人的耳朵:
“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绝对不能让麻烦抵达东京。千万别胡思乱想,你们毕竟是我最信赖的部下,我永远不会背叛愿意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今天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类似的话。”听得出那正是【自己】在说话的麦克尼尔冷汗直冒,险些直接从椅子上跌倒下来。
“你当然没说过,因为这是我合成的语音,发送对象是中村清次郎。”面无惧色的罗根那理直气壮的态度等于变相地承认了他借着麦克尼尔的名义擅自对麦克尼尔的部下发号施令的罪行。“迈克……听我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敌人凶相毕露,此时我们正要把一切能够调动的力量集中起来向他们发起意想不到的凶猛反击,否则我们绝无可能在这场实力相差悬殊的斗争中获胜。可你却打算做些让你的老部下心寒的事……这后果可比你当众承认对天西机械公司的那些投诉属实要严重多了。”
罗根这番话把麦克尼尔刺激得血压飙升,先前一再容忍罗根窥探自己办公室隐私的麦克尼尔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你有什么权利替我做这个决定!?”纵使明知以长辈的立场为自己提出过不少建议的罗根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有其合理之处,麦克尼尔还是指着罗根的鼻子骂开了,“请不要再对我讲那些陈词滥调了,我们明明有机会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一个公正之国、一个在对抗天灾的战争中浴火重生从而把合众国的理想以新的形式传承下去的国家——而且超出了北美或欧洲的边界——不是一次又一次重复已经在人类的历史中上演过不知多少次的闹剧。告诉我,你把受害人关在什么地方了?我马上就去亲自把人领走,说不定还能更好地挽回我们的形象。”
“人……你是领不走了。”罗根摘下墨镜,平静地喝了一口冰凉的绿茶,“你可以派人去东京湾捞走。”
“我……我跟你说不清楚!你不能这么做!”
“那你最好想清楚,你是要那群境遇稍有不顺就敢把长间宣传成韩国人的平民还是忠心耿耿追随你直到今天的军队?”
“军队的义务就是保护——”
“军队的义务当然是保护秩序!”
无言以对的麦克尼尔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出话来。他一生中夺走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正为了让类似的经历不再在自己的晚辈们身上重演而试图在其他平行世界寻找答案的麦克尼尔伺机以象征性的救赎与自己的过去告别,而他的尝试又总是以失败告终。几个日本人的死活当然无关紧要,他麾下的官兵们无意间犯下的罪行也并不是什么关乎人类命运的大事——纠正人间的常态本就是妄想。
“你赢了,罗根。”几分钟过后,疲倦不已的麦克尼尔再度开口了,“刚才是我太激动了,现在咱们来谈谈宣布日本马上要恢复主权的前期舆论动员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