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之前,莫诳语犹在酒宴里逢场作戏时。
夜神月先是去斩妖司复了命,功勋载册之后,才以锁链牵引凌冲,向内城去。
眼下内城,已成了个大大的官府衙门。
里头各式办事处,一应俱全,覆盖满城百姓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有编制的官吏,能在内城里分到一处住所。
潭州以内外之分,便将官与民分隔开来。
而斩妖司大狱,自也在这内城中。
“我说夜神月啊……”凌冲走在后头,视周遭指点于不顾,只有气无力道:“乃公却是想不通,说得好听你是斩妖司小旗官,可论实力早该是试百户了……”
“有了这般实力,却不让你升迁,只窝在这内城里当个小吏,便是带着乃公这般‘重犯"去大狱,也无人陪同,你可真想得通?”
夜神月只淡然应声:“无甚想不通的。”
“我入斩妖司,是为惩奸除恶,成为似我阿爷那般正直果敢之人。”
“升不升迁,小女子不甚在乎。”
凌冲哼声冷笑,“虚伪,真个虚伪。”
“你若真不在乎,如何会去掺和莫兄之事?”
“到底你是想证明自己的,只是眼下发现,任你如何奋力证明,但凡那赵狗不点头,你终是没得法子,只得勤勤恳恳干苦差。”
“你本可以干更多事,惩更多奸除更多恶,却因着那赵狗党同伐异,近亲远贤,便教你满腔正气全作了空。”
“似这般,你能忍得住?”
夜神月不做正面回答,只抛出个经典句式:“职责所在罢了。”
“骗骗旁人尚可……”凌冲望向别处,讥笑而叹:“可莫要骗了自个儿哟~”
“真要惩奸除恶,倒不如去做个游侠儿,似莫兄那般,遇着不公不义,只管动手便是,哪儿来那么多条条框框限住本心?”
“月娘子,乃公是看好你的,当真看不惯你过得如此憋屈。”
“否则又如何会应允你,自舍其身回潭州来,教你好生看清这腌臜官场呢?”
夜神月忽然顿步。
凌冲便笑呵呵道:“如何?可是想通了?”
夜神月不回他,只走到一处府邸前,掏出了腰牌。
“斩妖司小旗官,夜神月。今带重犯压入大狱。”
府邸门前是两个高如铁塔的汉子,瞥了眼那腰牌便让开了身子。
“循着里头接应指引,先去登记,具体关押何处,里头人自会告知于你。”
“小女子谢过二位。”夜神月点头,链子扯动便教凌冲一个踉跄。
凌冲无奈,只得长吁短叹,垂头丧气跟了进去。
那两铁塔般的汉子对视了一眼。
“方才那个,是夜神家的?”
“瞧那一对长短倭刀,想必是了。”
“唉……我听闻这妮子实力惊人,怎还只是个小旗官,连总旗都没混到?”
“呵,只怪她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呗。”
“可叹,可叹……”
……
府邸中。
经过一系列复杂手续,终于是确定了凌冲将要关押的位置。
接应官吏却并未直接告知,而是让夜神月在此等候。
一炷香后。
府邸后院走出一个纤瘦男子,鼠须鼠目,仿佛一只耗子修炼成人。
“见过小旗官,小人乃是斩妖司大狱管事,这便是那豹侠凌冲?”
夜神月点头。
凌冲嗤笑。
“且随我来。”
夜神月牵着凌冲跟上。
三人来到后院一块巨石前。
见那管事上前去,在巨石某处位置用手拂过。
便听得轰隆隆一阵声响,周遭光景徐徐攀升。
失重感临身才发现,不是光景攀升,而是石块方圆数丈之地,皆已沉降下去。
“此乃墨家机关,神都墨家与朝廷将作监合力完成,专供于我斩妖司。”
管事适时解释道。
夜神月也是第一次压犯入狱,平素都是来这府邸登记交接,便可以走了。
却不想,这府邸里还别有洞天。
直至头顶光亮渐渐缩至面饼大小。
周遭骤然放亮,继而是喧哗入耳。
眼前所见,是一块巨大的中空地界,这潭州城底下,赫然有个偌大的洞穴!
环顾去,根根粗壮石笋向下指落,瞧那数人合抱的大小,想是经过数千数万年才可形成。
又看四周石壁上,火把一串连一串的旺盛,却因这洞穴着实太大,委实照不亮堂,反倒显得阴森压抑。
脚下地面犹在下落,阵阵鬼哭狼嚎之声自四面八方涌来。
愈是往下,浓郁的妖气愈是让人呼吸困难。
真是妖气冲天!
“这大狱唤作‘镇魔窟",窟中关着不少叫得上名号的妖类,自然……这左道淫僧、邪修命犯也少不了。”
鼠须男子背着双手,那眯起的双眼渐渐瞪大起来。
仿佛是地上那光太刺眼,才让他始终眯起眸子。
待回了这镇魔窟,他才适应回来睁开了眼。
这才发觉,那眼中满是漠然与倨傲,连带着本人气质都有了变化。
仿佛招子一闭一睁,便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凌冲有那么一瞬被镇住了。
后又恢复常态,咧嘴嬉笑起来,“能被押解至此,乃公倒是要说声荣幸了?”
“你是该觉着荣幸。”鼠须汉子嘿嘿怪笑,“赵千户与你寻的位置,可是这镇魔窟中上上座,本是用来困锁妖王的,今日却便宜了你这毛怪……”
凌冲只觉脊背发冷。
同时心中暗暗担忧:“阿姐,可千万不能冲动啊……”
又一炷香过去,众人才到了底。
这洞穴之底,妖气已凝若实质,化作丝丝缕缕飘荡的黑烟。
鼠须男子一挥手,那飘荡黑烟便惊惶退散开去。
才见得,眼前是一平台,雕出太极八卦之形。
平台四周,俨然是更深的深渊,仿佛看一眼便要被吸入。
深渊下,悬着两块巨石,以锁链相连,另一头正嵌在平台左右。
不知何处走来一队甲士,吭哧吭哧搬来一块石质的大大龟壳。
龟壳背后刻满经文,唯独中枢位置是一铁器,铁器上一条九曲深沟。
鼠须汉子令人将凌冲压至平台中央。
两个壮汉将那嵌入地面的锁链拔出,嗤嗤两声脚下扬尘,险些被巨石拖拉下去。
见这两个壮汉翻了个身,将锁链背在身后,一步一步沉沉挪向平台中央。
余下甲士将凌冲双手拉起,配合两位壮汉,将锁链上桎梏锁在凌冲双爪。
而后松劲。
轰的一声尘土飞扬!
凌冲重重半跪在地,双手锁链绷得笔直。
他却抬起头来,狞然发笑。
“比乃公想象中轻多了。”
“要的就是不重不轻,既不会拉断你双臂,又能让你时刻发力,使筋肉日夜酸痛。”
鼠须汉子又笑起来:“折磨人妖类的功夫,我可有的是。”
说罢一扬手,又有甲士取出那龟壳中央铁器,置放在凌冲背后。
将那深沟中钥匙一拧。
轰隆!
那龟壳仿佛爆炸,骤然从中飞散,又自主飞舞,向凌冲涌去,一块一块嘭嘭贴合。
便将凌冲给镇在龟壳之中,脑壳四肢暴露在外,还有条豹尾呼呼舞动。
仿佛他突然生了个石质的龟壳。
甲士拔出钥匙,轻轻抛出。
鼠须男子洒然接下。
又转头对夜神月道:“事了,月小旗请回罢。”
夜神月默不作声。
只望着那跪伏在地的人身雪豹,头一次质疑起自己常挂在嘴边那句话。
职责所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