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另一边...
永城的知县和县尉得了消息,命了一个都头带了二十个弓手,急急忙忙的向着县衙旁边的酒楼而来。
西门德清在酒楼上看见,奇怪地道:“咦,今日城里并没有人犯案,怎么如此大的阵仗?”
他旁边的娼妓随口答:“码头地方,什么人都有,许是有人犯案了,谁又说得清白。?!”
西门德清连连摇头:“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哪个敢在这里犯事,却不跟我先说一声的。”
话音刚落,西门德清立马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不好,只怕是来抓我的!猛地站起身来道:“哎呀,今日兴尽!明日再来,先回去再说!”
正在这时,衙门都头已经带人到了酒楼门口,高声道:“西门德清,我看见你了,乖乖受缚,不要东躲XZ露丑,不然大家面上须不好看!你若是敢跑了,便是坏我衣食,断不会轻饶你!”
听见这话,再看对面知县和县尉已经到了茶铺里面,向着李元相互行礼,西门德清心下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
不由恨恨地大叫道:“罢了,罢了!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既是有备而来,只好认了这个霉头!”
说完,从窗口探出身子,做一副豪爽样子,朗声道:“都头兄弟,我自牢里翻墙出来,不过饮两杯酒而已,怎么如此大的阵仗?兄弟既然到了这里,我跟着走就是,何必动这么多人来!”
都头点头应道:“你清白了就好!我已经围住此处,你断然是走不脱的。还是乖乖下来,听候知县相公发落!”
“西门德清,记住!是你自己要作死,不要连累了别人!”
西门德清道:“兄弟安心,一人做事一人当!请稍等,我跟主人家结过了酒钱,便就下来。”
李元只在一旁冷眼观看。
一边的知县解释道:“原来这贼是从牢里翻墙出来的,还敢当街饮酒,真是不知死活。此番捉了他回去,定要重责牢子,让他们以后看紧一些。”
县尉也连连称是,牢狱是他管辖之下,出了这种事自己脸上无光,心里不由恨得要死。
李元叹了口气,说道:“牢子自然要重责,但这贼白日越狱,还肆无忌惮地在县城里狎妓饮酒,实在是无法无天之徒,更该重责。”
“县尉,他能从牢里翻出来,看来是个不好关的!为防以后再逃,不如重重打上一顿,再上了脚镣,岂不稳妥!”
知县也连连点头,附和道:“最好把腿打断,一了百了!”
县尉听了吓一跳,忙道:“知县,法外施刑可万万使不得!”
知县气呼呼的,也不说话,看起来像是不打断西门德清的腿有些不甘心。
他是京官,按官阶来说比李元还要高一些,李元也一直对他很客气,没想到今天却出了这么大个丑。
真真丢了个大脸!
李元只听他讲,并不说话,什么从牢房里翻墙出来,李元一万个不信!
他可以肯定西门德清是被牢房的公吏偷偷放出来的。
但这种事情,只要西门德清自己揽下来,便就再无证据,你有什么办法?
刚才那个都头说的不要连累别人就是这意思。
他们这些人,也有自己的行事套路。
州县的牢狱,用李元前世的说法,就是公安局的看守所,但并不是服刑的地方。
这种地方本身看管并不严密,甚至直接租赁民房的也有。
犯人逃出来吃吃喝喝,又不逃走,怎么惩罚都无明文条例。
……
不大一会,西门德清从酒楼上下来,衙门都头带了弓手将他拿住,押到李元和知县面前。
看着李元,西门德清弯腰赔笑道:“是小的眼拙,没看见官人在这里,合该要吃这一次苦头!”
李元不动声色,看也不看西门德清,对着都头道:“酒楼上与囚犯一起饮酒的女子,也一起拿了。这厮专门从牢里出来,与这女子见面,谁知道是为什么事情!此人是天生的贼骨头,不得不小心谨慎,拿了那女子,详细问她到底与这贼厮说了些什么,因何聚会?!”
都头叉手应诺,转身去了。
西门德清心中暗叫不好,烟花女子哪受得了讯问,必然把自己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本来是个小罪,因为编排李元,就不知道结果如何了。
更何况官官相护,知县本来就因伤了脸面气炸了肚皮,再听到这些,不活活把西门德清打死,也要刮一层皮下来。
想到这里,西门德清不由打了个冷战,高声抱屈道:“那不过是个唱曲的姐儿,我一个人饮酒气闷,寻她来唱曲开心。官人,小的犯罪,何必连累别人,四处问一问,谁不知道三姐在这一带唱曲!”
李元冷冷地道:“你们这些贼人行事,岂可以常理揣测,你也不过是个牙人,却家财无数,豢养了多少游手闲汉!抓进牢里,还能够翻墙出来,公然狎妓饮酒!那女子焉知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李元既想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又想守住一些底线,所以一向规规矩矩办事,不想法外用刑。
不然,自己一时爽了,以后就麻烦了。
对付西门德清,李元一直都是按照律法和常例办事,哪怕一时气闷,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他也在所不惜。
但李元也不是书呆子,知道对付这种小人,旁门左道的办法更加有效。
他不动手,有别人动手。
与华兰在茶铺里坐了这么长时间,李元早就看出来西门德清认出自己了。
但看出自己,还大摇大摆在那里喝酒呼喝,随便想想就知道这厮定然不会说什么好话。
这话自己不想听,可就要他们说给知县听。
西门德清不知李元是真地认为三娘是什么盗贼同伙,还是借题发挥,但知道如果三娘一旦把自己编排李元的话说出来,定然是大祸。
自己违法犯罪都没有什么证据,最多受些皮肉之苦,反正县城公吏中有自己人,并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一旦真正惹怒了这些官员,犯了众怒,可就不好办了!
都头带人押了唱曲的姐儿,从酒楼出来,直到了李元面前,拱手复命。
李元转头对知县说道:“知县大人,犯人既是从本县的牢房里出来,自然是该县里审问,我不好越俎代庖!但此贼奸猾无比,烦请您务必穷究。”
知县慨然道:“从事安心,此案我必亲自审理,断然不会放过他!对了,既然从事恰逢其会,不如到县衙里坐一坐,我们一起审理如何?”
李元摇了摇头:“我带了家眷在此,就不到县衙去了,您多劳心了。”
说完,与知县作别,招呼了柴信和几个随从,与华兰一起离去。
既然已经抓住了西门德清的把柄,自己又何必参与进去。
知县这种百里侯,真动起怒来,才适合收拾这种人。
…………
开荒垦田处...
回到放物资的地方,李元使劲跺了跺脚,看着白花花的芦苇荡,对跟在身边的展昭抱怨道:“这一带芦苇实在是太多了,着实恼人!若是没有这些芦苇,开垦起来就要容易得多了。”
涣河和汴河之间,特别是由于汴河河床较高,有许多水洼,长满了芦苇。
这个年代,没有大型的机械,没有足够的动力,开发这种地形分外困难。
展昭笑着回话道:“大人既要挖大沟排水,不如向西一些,选靠近涣河的地方。从这里挖过去,距离过于远了些,需要大量人力。可现在应募来垦的人数不多,只怕难以做到。”
“现在时候还早,汴河上船只众多,那拉纤的人家闲不下来。再等一个月,等汴河上没有向京师去的船,自然就会有人。我们只要备好粮米,不愁人手不足,现在最要紧的是做好准备!”
说完,李元吩咐身边的随从收好绳尺,暂时先歇一歇。
这个年代测量土地,多还是靠算步数,相当不精确。
精确测量的办法当然有,唐朝就已经测过子午线长度了,不过代价高昂。
李元命人找了长绳,叫匠人制成绳尺,用于这一带的工程测量。
到不远处的铁匠铺子边坐下,李元想着又对展昭下了个令,
“展昭啊,这两日再找几个伶俐些的少年人,到这里来做学徒。要垦田,少不了农具,最好是自己打造。买来的一是不中用,再则平时修补也不方便。”
展昭答应,把李元说的一一记了下来。
几人喝了一会茶,李元吩咐取出事先画好的图纸,与展昭商量着怎么安排人员。
一边的柴信看着图纸突然道:“咦,新建的几个垦田庄子,恰好把西门德清的庄子围了起来。如此一来,从他庄上运东西倒是方便。”
李元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本来就是既定的策略,这一带只有西门德清一处庄子,庄里的人又不靠种地为生,当然要利用这种便利。
而且西门德清很多不法的事情,都靠着那处庄子掩护。
让垦田的新庄子把西门德清的庄子围住,相当于给狗拴上链子,本就是李元早就想做的事情。
...
李元看着一个中年汉子在铁匠炉边试着新制出来的铁锹,问道:“以前做过农活么?”
见是个官人问自己,铁匠急忙放下铁锹,上前行礼:“回大人,小的自小劳作,什么样的活都干过。虽然不曾种地,但浚河挖沙这些活计,往年都要做的。”
“好,只要好好做,把这里的土地整治好了,你们便能在这安下家来。种地虽苦,却强似在河上拉纤,就连船工也比不过。河上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着实不易。”
铁匠连连点头称是:“大人说的是,我们河上人家最是辛苦。若不是没有办法,谁会守着一条船过日子?一个不好,损失了货物,还要赔偿,那就更不须提了。”
与铁匠闲聊了几句,李元坐在交椅上,看着不远处汴河上的白帆想心事。
在这一带垦田,建新村子当然不是李元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有目的的。
除了对付西门德清这种祸害以安定地方之外,还有进行社会实验的用意。
自己考了进士当了官,不可避免地踏进了政治仕途。
原来得过且过的生活目标发生了改变,穿越过来,多了一千年的见识,
只是为了当大官赚大钱?那有什么意思!
嗯……还是有点意思的!
但历史上也不缺李元一个封建大官,自然该试着建些功业。
套句前世的话,来都来了!
中国,自古以来政治和经济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农业和农村,李元要从建立新的村子开始,慢慢摸索适应时代的治理方式。
大周朝原来不抑兼并、对基层基本放任不管的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凡是有识之士,几乎都在考虑农村改革的问题。
如今一派主张恢复井田制,平均土地:
井田制并不是复辟先秦的奴隶制度,而是一种半公有制的生产方式,或者可以说是集体经济和私人经济的结合。
井田制的核心是均地和降低税收成本,主要目的是幻想用这种方法消灭地主阶层。
但历史已经证明,没有强大的组织,这种幻想不可能实现。
还有一派则力主不动土地等关键问题,而是以宗族为核心立乡约等自主治理。
历史的教训告诉李元,这些做法都靠不住,更不要说双方还夹杂着利益矛盾,深陷党争之中。
李元也曾想过如果自己能做主,要如何改革农村经济,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完美的办法。
只好一切从头开始,把自己前世见过的,学过的,和历史上曾经有过的,这个年代存在的,各种方法都试一试,看能不能磨合出一种合适的制度。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暴烈的土改在这个时代是没有任何基础的,这不是农村普遍破产的时代。
要是都破产了,天子就该换个姓了!
还有其他的集体经济、大庄园、小自耕农等等,李元都想试一试。
没有哪种制度是最好的,历史进程中,其实几乎每种土地制度都破产了,农业的出路就是把其他产业发展起来把人转移出去。
只是在这个发展转移的过程中,有哪几种制度最合适、效率最高而已。
要是可以,在这些新建的庄子里,李元还想夹杂保甲、民兵等的实验,找出乡村合适的组织形式。
政治终究是人类最严肃的事情,不能随随便便,用口号式的教条指导,一切都要本于实践才行。
穿越到大周,生活了几年,又做了这几个月官,李元再想一想前世的东西,结果发现其实用处都不大。
脱离了社会实际,任何看起来美好的政策都是瞎扯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