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叶家现在基本都交到了叶衍手上，但叶洪昌毕竟掌管了叶氏许多年，威势犹在。
晚辈们都对他非常恭敬，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从没有哪个子孙像秦苏这么大胆又玩笑般地跟他说话。
叶洪昌惊讶片刻，忽然生出一些感慨。
他看了看叶衍，又看了看秦苏，笑道：“你们夫妻感情好，我也就放心了。”
人到老年，年轻时那些争名夺利的心思都早已消失。
他只盼望家庭美满，阖家团圆，子孙都孝顺幸福。
“你们小两口今天就别回去了，在这住一晚。”叶洪昌面色和蔼，慈眉善目道，“叶衍以前住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收拾一下就行。”
叶衍没有拒绝，秦苏就干脆地答应了。
饭后不久，叶家其他人告辞。
叶远青路过秦苏身边时满脸忿忿不平，但还没等他撂两句狠话，秦苏就抢先一步对他笑道。
“远青啊，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今天的教导就不收钱了，但你也长点心，别总想着让我给你上课，下回这样就得交费了。”
“你说什么？”叶远青差点跳起来，他瞠目结舌，“你你你……”
世界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
秦苏把手摊到他面前，五指合拢又打开：“我说下次要收费，你格局大一点，实在不行我下回给你再搞个语言培训班。”
叶远青：“……”
他旁边的人见他气得脸黑如锅底，生怕他真气晕过去，连忙把人拉走了。
叶洪昌坐在不远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们说话，总归是笑呵呵的。
人都走光了，他才对秦苏道：“你是不是还没逛过园子？让管家领你四处转转，我叫叶衍去说会儿话。”
秦苏心知他们有话要说，瞥了一眼叶衍，站起身来：“好啊，那我出去转转。”
叶家老宅是个占地面积颇大的庄园，有山有水有喷泉。
秦苏从餐厅出来，沿着木质长廊慢慢走，听管家一路给她介绍。
晚风送爽，拂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秦苏转过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庄园里竟还有个大型荷花池，
山光水色，十里红莲，荷叶田田随风摇曳，照水红渠细细幽香，放眼一看，当真美不胜收。
管家见她脚步放缓，笑道：“您也喜欢这里吗？”
也？
秦苏很敏锐：“叶衍也喜欢这里？”
“是啊。”管家似乎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一种陷入回忆的神色，“他以前最喜欢往这里跑。”
秦苏问：“他喜欢来这里做什么？看花吗？”
“也可以说是来看花。”管家苦笑，“毕竟花不会说话，也不会让他烦恼。”
管家在庄园里工作了几十年，岁数也不小了，鬓边有零星白发。
他是看着叶衍长大的，叶衍在他心里跟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叶先生是个好人。”管家说的是叶洪昌，“他也是个好父亲，但是他可能不是一个好丈夫。”
有些话别人不能说，也没法说，但是他这个亦亲亦友的管家却可以说。
“叶先生总觉得自己做好一个父亲就够了，可是忘记了妻子也是儿子的母亲。”
他当然不可能对秦苏和盘托出叶家的恩怨往事，只是粗略地讲了讲。
但秦苏手里有叶家的资料，再结合他所说的内容，便一清二楚。
叶洪昌年轻时是个浪子，对女人们很一般，没有对谁认真过。
他为了利益利用叶衍母亲的真心和感情，使叶衍的母亲异常痛苦。
但他又对叶衍很好很上心。
他竭尽所能地完成了父亲的责任和义务，对叶衍没有什么亏欠。
但是叶衍亲眼见证了他带给母亲的折磨，又如何能没有负担地亲近叶洪昌，单纯地把他当做一位可亲可敬的父亲？
尤其是在叶衍的母亲因为叶洪昌抑郁而终以后，叶衍更加割裂。
他没有办法不因为母亲的事情迁怒叶洪昌，但也没办法否认叶洪昌算是个合格的父亲。
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很难做到黑白分明，简单的分割成对或者错。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理清自身的心理情绪，更何况叶衍当初只有十几岁。
他是叶洪昌早早培养的继承人，肩负着偌大责任，需要理智克制头脑清醒。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深陷于复杂的家庭关系之中，怀抱着迷惘和苦闷无人可说的少年。
秦苏扶着亭子的栏杆，坐在管家说的位置上，仿佛能看到十年前静坐的叶衍。
他有满腹心事，只有月亮、荷花和水波轻舟知道。
但它们都如此沉默。
***
叶洪昌的书房里。
阿姨端上温热的茶水，分别推到叶洪昌和叶衍的面前，然后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茶盖碰到杯沿，碰撞出细微的脆声，叶洪昌喝了一口茶水润喉。
“你这次回来，变化很大。”他斟酌着用词，“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叶衍成年后没多久就搬出了叶家老宅，在外独自居住。
虽然他也时常回来吃饭，偶尔小住，但基本沉默寡言，连表情波动都少。
叶洪昌看在眼里，没觉得哪里不对。
谁家的父子关系不这样？
不管孩子小时候跟父亲怎样亲近，长大以后，往往都会跟父亲逐渐失去沟通。
如果有母亲还好，孩子大部分时间还是可以和母亲交流的。
可叶家这个情况摆在这，叶衍也不可能把叶洪昌的第四任妻子当做母亲。
那么父子之间除了工作无话可说，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这次不一样。
叶洪昌诧异地发现，叶衍今天很生动。
就像是坚冰融化，草木发芽，叶衍没有再板着脸，挂着寡淡的神色。
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两分留在秦苏身上，会不动声色地照顾秦苏的饮食爱好，对着秦苏讲话时，眉眼无意识地舒展和缓。
叶洪昌竟然从他身上看出了几分温柔感。
他一时间心潮起伏，便想跟叶衍谈谈。
叶衍面对他时，表情仍旧比较平淡，说话也礼貌疏远：“人都是会变的，您不必意外。”
他不想和叶洪昌聊秦苏相关的话题，随便提起一个公司的事项。
父子之间的交流骤然间又变成了熟悉的工作汇报。
叶洪昌难掩失望。
他早些年风流薄幸，现在年纪大了却开始渴求天伦之乐。
叶衍是他最小的儿子，他倾注了最多的感情和心血。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叶衍对身边人非冷淡的一面，就不再能接受叶衍对自己的疏离和客气。
眼看两人谈话接近尾声，叶洪昌忍不住问道：“你是还在因为你母亲的事情怪我吗？”
室内蓦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