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雅盯着陈默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简历,脸色变了好几变:“这不是我投的。”
陈默没说话,就那么拿着简历看着她。
冯宝宝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瞪着冯雅:“这个简历就是我帮你投的!上回你打印了好多份出来,我偷偷拿了一份,帮你寄到大夏第一高楼那个招聘会去了。”
“你咋不早说?”冯雅无奈道。
冯宝宝撇了撇嘴,“我看你天天唉声叹气,工作也找不到像样的,待遇好的不要你,要你的又是黑心老板。我就想着,那个招聘会不是说福利好嘛,就帮你投了呗。”
冯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骂两句,但看着冯宝宝那副“我做得没毛病”的表情,一肚子话全噎了回去。
好家伙。
自己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居然是被亲闺女一手安排的。
“宝宝……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冯雅苦笑着,声音都有点发颤。
“我干啥子了嘛?给你找了个好工作啊!”
冯宝宝压根没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拉着冯雅的袖子开始劝:“妈,你就去嘛!你看人家这个叔叔的公司,有那么厉害的保镖,一个人就能把豹哥吓得跪在地上。你要是去他那儿上班,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她越说越来劲儿。
“咱们也不用天天搬家了,不用半夜听见动静就收拾行李跑路了。妈,你不累吗?我都替你累得慌!”
冯雅被说得眼眶一红。
陈默在旁边轻声开口:“宝宝说得对。冯雅,回来帮我吧。”
冯雅抬起头,跟陈默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她迅速移开了视线。
“宝宝,你跟冷叔叔出去一下,我想跟这位……陈先生单独聊聊。”
冯宝宝嘴一撅:“干嘛嘛!又背着我!”
“出去。”冯雅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冯宝宝哼了一声,跺着脚往外走,路过冷锋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走嘛豆芽杆儿,出去出去。”
冷锋面无表情地跟着出去了。
门虚掩上。
屋里安静下来。
冯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她才用一种很疲惫的声音说话。
“陈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靠在墙上,低着头。
“二十多年前,你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出国重新开始。我确实去了。去了霸国。”
陈默没打断她,点了根烟。
“一开始还行。我在那边开了家做跨国贸易的小公司,生意做得不错。但是……”
冯雅嘴角挂着一丝苦涩。
“人家看你是大夏人,又没根没底,就盯上你了。先是税务局三天两头来查账,然后是当地的商会联合排挤,接着直接有官方人员上门,用各种名义敲你的竹杠。”
“今天说你偷税,明天说你行贿,后天说你产品不合规。我一个外国人,请律师都请不到好的,法庭上全是他们的人。”
她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股被磋磨过后的平静。
“最后,公司被查封,账户被冻结,连租的公寓都被房东赶了出来。那边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对,"合法斩杀"。外国人在那边赚的钱,到最后一分都带不走。”
陈默弹了弹烟灰,面无表情。
“回国之后呢?”
“回国之后更惨。”
冯雅惨淡一笑。
“老天王星虽然死了,但天王星那一脉的人还没死绝。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就一直在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我在哪儿找工作,他们就搅黄哪儿。我租房子,住不了三个月就被人赶。”
“所以你就带着宝宝一直跑。”
“嗯。”
冯雅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地板上的裂缝。
“跑了快两年了。从粤城跑到湘城,从湘城跑到渝城。每次以为安定下来了,过不了多久又得走。”
陈默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回默苑资本吧。你的能力甚至在我之上。回来之后,你和宝宝的安全,我能保证。”
冯雅摇头。
摇得很坚决。
“我对不起你,陈默。当年的事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没有脸,再站在你面前给你干活。更没脸去见宫紫苑。她那样信任我,我却在背后捅了你一刀。”
“你放过我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
“也别把以前的事儿告诉宝宝。她从小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已经够可怜的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妈是个……是个叛徒。”
陈默没接话。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椅子扶手上,抬眼看着冯雅:“如果我说,你必须回默苑资本帮我呢?”
冯雅咬了咬牙:“我不回去。”
“那个圈子给我的创伤太大了,陈默。每次一想到那些事,我觉都睡不着。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只想跟宝宝安安静静过日子。求你了。”
陈默没再劝。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冯雅,像在审视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那你有没有为宝宝考虑过?”
冯雅身子一僵。
“她天天跟着你东躲西、藏,今天渝城明天湘城,连个固定的窝都没有。住的是这种老鼠都嫌弃的出租屋,吃的穿的就不提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扎在冯雅心窝子上。
“她多大了?二十出头的姑娘,本来应该在大学里跟同学打打闹闹,谈个恋爱,周末去逛逛商场买身新衣服。”
“结果呢?跟着你顶着压力过日子,有时候还得反过来替你这个当妈的操心。”
“这对她公平吗?”
冯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
一颗接一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默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冯宝宝从小就没享过一天福。别的孩子在上学、交朋友、过生日,她的宝宝在跟着她东奔西逃、看人脸色、被人欺负。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宝宝……但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求你了,陈默……放过我吧……”
陈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挑了挑眉。
右手慢慢伸进外套的内侧口袋。
掏出了一个东西。
巴掌大小。
黑色金属外壳,上面有一个红色的盖子,盖子下面是一个按钮。
冯雅一看到那个东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瞳孔猛缩,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抽干!
滴答。
那个伴随了她半辈子的声音,此刻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认得这个东西。
不是认得。
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那是当年天王星用来控制她的引爆遥控器。
“这个按钮,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陈默把那个遥控器放在手里,轻描淡写地说。
冯雅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她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满眼的惊恐、绝望、还有一种彻彻底底的疲惫。
“你想……像天王星一样……用这个来控制我?”
她是笑着说的。
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也对。我就是一枚棋子嘛。换了个主人而已。”
陈默没接她的话。
他把那个黑色遥控器握在手里,站起身来。
走到冯雅面前。
冯雅下意识闭上了眼。
“砰——!”
不是爆炸声。
是金属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冯雅猛地睁开眼。
遥控器的外壳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上。电路板断成了两截。那个红色的按钮从碎片里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停住了。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你现在彻底自由了。再也不用怕脑子里的炸弹了。”
冯雅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碎裂的红色按钮。
那个折磨了她整整二十多年的东西。
那个让她日日夜夜生活在恐惧中,连睡觉都不敢沉睡的东西。
那个逼着她背叛了这世上唯一信任她的人的东西。
碎了。
就这么碎了。
满地的零件和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
脑海里那个无休无止的“滴答”声,在这一秒仿佛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了。
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冯雅站在原地,张着嘴,浑身都在发抖。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不是悲伤的泪。
是二十多年的恐惧、委屈、绝望、自责、以及她从没敢奢望过的解脱,全部在这一秒决堤。
她想说话。
可嗓子像被堵死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门外,冯宝宝的耳朵贴在门板上,满脸好奇。
“妈?咋了嘛?哭啥嘛?那个叔叔欺负你了?我进去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