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简单了点儿?
雷冠生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后,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的蒋阳,问:“那我倒是好奇,你想怎么做?”
雷冠生之所以突然这么发问,而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是因为他之前已经收到蒋震的安排。
在那通电话里,蒋震给出了一个极其狠辣的破局之策——不要巡视组直接下场去抓人平反,而是要利用巡视组的威慑力,逼迫孙海那帮由刘洋进亲信组成的原班调查组自乱阵脚,然后让他们原班人马回海城,自己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对蒋阳的案子进行重新调查!
简而言之,就是用刘洋进自己挑的刀,去砍刘洋进自己的脚,让他们狗咬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是,那是领导的绝密部署,是斗争中最顶级的阳谋,雷冠生哪怕再看重蒋阳,也深知组织纪律,绝对不能让蒋阳这个基层干部知道这秘密。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里才刚刚顺着话头试探了一句,蒋阳接下来吐出的一句话,直接让雷冠生彻底坐不住了。
“我想让省委调查组的那帮人,重新查一次我的案子。”蒋阳说。
此话一出,雷冠生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冷却了下来。
他身体前倾,双眉紧锁,盯着蒋阳,直接问:“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蒋阳并不知道父亲蒋震已经给雷冠生打过电话,更不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战略部署。
面对雷老突然改变的态度和严厉的审视,蒋阳神色坦然,没有任何慌乱,顺着自己的政治逻辑条理清晰地剖析起来。
“我就是刚才在路上反复琢磨出来的。雷伯伯您想,现在的情况,如果由巡视组直接出手发函给我平反,刘洋进完全可以把责任全都推给下面的人,说是调查组业务不精、听信谗言,他最多背一个用人失察的轻微处分,甚至还能反过来咬一口,说是某些人故意干预汉东官场。”
蒋阳见雷老听得认真,自己也愈发认真道:“所以,要想彻底堵住刘洋进的嘴,同时也是给我彻底洗刷清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原本给我定罪的那批人,自己去把他们伪造的证据链一条条推翻!你知道的,孙海他们都是刘洋进和鲍远东的绝对心腹,让他们反水重查,这也是目前能给刘洋进施加最大心理压力,也是逼他自乱阵脚的唯一办法。”
“哦……”雷冠生听完蒋阳这番完全基于局势推演出来的解释,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这小子的确是天生搞政治的材料,纯粹是凭着敏锐的政治嗅觉自己悟出来的,他跟蒋震书记应该没什么直接关系,否则蒋震昨天在电话里也不会完全不提这茬。
可是,这个念头刚落下,雷冠生脑子里那根弦又猛地绷紧了。
不对呀!
程祥国是什么人?
那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为人最是爱惜羽毛、清高自傲,在儿女婚事和政治站队上向来是极其看重门第和身份背景的。
程小蝶更是程家的掌上明珠,多少北城、省里的高干子弟排着队想求娶,程祥国连正眼都没瞧过。
如果这个蒋阳真的只是一个毫无背景、无名无分的普通警校毕业生、一个小小的乡镇党委书记,凭什么能让程祥国夫妇不惜放下身段、亲自跑来汉东跟一个实权省委书记撕破脸皮?
再联想到蒋阳的姓氏——他也姓蒋!
而且刚才剖析局势时那种老辣狠绝、直指人心弱点的手段和思维方式,简直跟电话里那位运筹帷幄的蒋震副书记如出一辙!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瞬间在雷冠生的脑海里炸开。
而后,看向蒋阳的眼神彻底变了,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蒋阳,我冒昧问一句……你认识华纪委的蒋震吗?”
听到雷老突然直接点出了父亲的名字,蒋阳微微一怔。
看着雷老那双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精明眼睛,心里明白,以雷老的级别和跟岳父程祥国的关系,既然已经起疑问出了口,自己再装傻充愣、打太极隐瞒,不仅显得小家子气,更是对这位亲自下场帮自己的长辈的不尊重。
再者说,在雷老面前亮明底牌,反而能让接下来的配合更加天衣无缝。
想到这里,蒋阳没有再做任何掩饰,非常自然地点了点头。
“哦,呵,那是我父亲。”蒋阳极其随意地笑着应声道。
轰!
哪怕雷冠生刚才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猜测,可当这句轻描淡写的“那是我父亲”真真切切地从蒋阳嘴里说出来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巡视组长,脑子里还是嗡的一声,僵在了沙发上!
“你……你说什么……?蒋震书记……是你亲生父亲?!”
“是。不过雷伯伯,”蒋阳不失谨慎,颇为认真地说:“这件事还请您千万要替我保密。我不想靠家里的关系在下面混日子。现在在整个汉东省,除了我岳父那边,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仅有一两个人。刘洋进、鲍远东他们,全都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
“害!”雷老一拍大腿说:“他们要知道的话,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绝对不敢动你一根汗毛啊!”
话毕,当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一刻,雷老脑子里所有的疑惑、所有之前想不通的关节,在顷刻间全部豁然开朗!
难怪!
难怪程祥国那家伙向来稳重,这次却跟火烧眉毛一样跑到汉东来拼命!
难怪蒋震副书记会亲自给他打那通电话,会对汉东一个小小乡镇干部的冤案如此了如指掌、如此大动干戈!
人家刘洋进和鲍远东这帮瞎了狗眼的蠢货,在马朐县往死里整的这个年轻书记,根本就是人家蒋震的亲儿子?!
刘洋进啊刘洋进,你那个混账儿子去马朐县抢谁的女人不好,去抢蒋震儿媳妇?
你动用全省公检法的力量去构陷谁不好,去把蒋震亲儿子关进看守所,还要办成涉黑铁案?!
这已经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这是自己往铡刀底下伸脖子,把全家老小连同整个汉东派系的脑袋,全都洗干净送到了蒋震的案板上啊!
雷老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再看向坐在那里的蒋阳时,心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那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现在,那里面实打实地掺杂了体制内下属面对领导家属时的敬畏与谨慎!
雷老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转身快步走到办公室一侧的红木茶柜前,一边忙活着拿茶具,一边大声说:“哎呀!你瞧瞧我这年纪大了,真是老了,脑子都生锈了!聊了这半天,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给你倒茶了!真是失礼,太失礼了!”
蒋阳一看雷老这反应,哪里还坐得住?
赶忙从沙发上站起身,小跑着跟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接雷冠生手里的热水壶。
“雷伯伯您太客气了,折煞小子了!是我不懂事,到了您的办公室,应该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主动给您倒茶才是,哪能让您动手。”
“哎!别动别动,我来我来!我这屋里茶叶多,你不知道哪个茶叶好!”
雷老一把挡住蒋阳的手,态度坚决,他拉开茶柜最里面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罐没有任何包装标识、用锡纸密封的特供极品武夷山母树大红袍。
这可是他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几口的宝贝,刚才几个副组长过来,他都没舍得拿出来。
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拆开锡纸,挑出最好的茶叶放进茶杯里,亲自拎起滚水冲泡。
茶香瞬间在办公室内弥漫开来。
雷老端着泡好的茶杯,亲自递到了蒋阳手里,看着蒋阳接过去,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慨和笑意。
“虎父无犬子,古人诚不欺我啊!蒋阳,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那么吃惊吗?你刚才提出来的那个让调查组反水重查的想法,简直跟你爸在电话里跟我交代的部署,一模一样,完全想到一块儿去了!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政治智慧,真是让人佩服!只是啊……”
雷老皱眉说:“现在张鑫副组长他们对调查组那帮人的隔离谈话还在进行当中,火候还差一点点。等今天下午谈话全部结束之后,我把他们的口供彻底钉死,立刻就组织他们开会!我就拿着尚方宝剑逼着他们原班人马,立刻回海城市去重新调查你的案子!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把泼在你身上的脏水一盆盆舔干净,一定让你清清白白地从那脏泥坑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