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足足二两半的杯子,辣得他直皱眉头,但他却硬是忍着没咳出声来。
“老程,你…你不要命了……”周慕卿看着程祥国那样子,小声问道。
“没关系,没关系!我,我没事儿……这酒必须要喝的!不是,必须要罚的!对不对魏老哥!”程祥国苦笑着问。
这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还是这苦笑。
魏军猛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冲着程祥国抬了抬之后,昂头就是一大口下去。
黄琦云一看,程祥国都拼到这份上了,自己怎么能落后?
他紧跟着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表情比程祥国还要沉痛:“我也要自我批评!必须要深刻检讨!我对蒋阳同志的不当评价,我……我是真想要抽自己两个大耳光呀!”
黄琦云转头看向蒋晴,深深地鞠了一躬:“刚才我还跟嫂子,我还用那么个恶劣的口气说话!我真的是……我这道歉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千错万错,都是我黄琦云的错!都在酒里了!魏老总,嫂子,您二位看着,这杯酒我一口喝掉!我真心实意地,对我刚才说的那些不得体的话,向你们道歉,郑重道歉!”
说罢,黄琦云昂着脖子,也是满满一大杯白酒,一口干掉。
喝完之后,他还把杯子倒过来,示意一滴不剩。
蒋阳那刻就觉得,不管这官当得多大,都脱离不了人性的本质。之前觉得黄琦云时时处处都端着领导架子。
可是,这个饭局上,当魏军猛出现的时候,黄琦云另一面就展露无疑。
都是人啊,都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蒋晴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平时威风八面的领导,此刻像两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争先恐后地罚酒检讨,心里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但是,她是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的。
再者这是侄子蒋阳的喜事,见魏军猛还端着架子不说话,当即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踹了踹他。
魏军猛也是个疼媳妇儿的,收到老婆的信号,这才转着手里的酒杯,慢条斯理地说:“行了行了,你们都罚酒。我这大中午的来晚了,让你们久等,我是不是也得罚一杯啊?”
“不不不不!绝对不行!”众人当即异口同声地劝阻。
程祥国赶紧说:“魏老哥你事务繁忙,能抽空过来已经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哪有让您罚酒的道理!”
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敢吱声的程祥民,此刻也觉得必须得表现一下了。
他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我……我也要自我批评,我刚才……”
“行了!”魏军猛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程祥民,“没完了啊?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们不嫌烦,我还嫌烦呢。”
程祥民吓得一哆嗦,端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来吧,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呢也不端着了!”
魏军猛放下酒杯,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咱们今天坐在这里,不为别的,都是为了蒋阳和小蝶这两个孩子。这蒋阳母亲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爸蒋震,你们也知道,最近几个大案子到了收网阶段,忙得要命,实在脱不开身。但是,他也托我转达了,后面等他有时间,会主动约你们亲家见面的。我呢,是个粗人,在部队里待惯了,今天就是替他爸先过来呀打这个前战。”
说到这里,魏军猛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程祥国:“不过,我这杯酒喝下去之前,我得先问一句准话……我这个侄子蒋阳,你们程家,到底是相中了,还是没相中?你们要是相不中,觉得他高攀了你们,那我魏军猛现在二话不说,这就带他走!”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程祥国吓得差点跳起来,他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连忙摆着手,激动地说道:“这这这……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女婿啊!!我的魏大司令,您可千万别再说这种折煞人的话了呀!这哪里是高攀,这是我们程家祖上积德,是我们程家的福气啊!是小蝶这丫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呵呵呵呵……”
程祥国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他赶紧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不停地使眼色:“来来来,小蝶啊!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端起你的酒来,敬你魏司令……不,敬你姑父一杯酒啊!”
“啊?我敬酒吗?”程小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整个人萌萌的,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哎,这主陪都没讲话呢,怎么就单独敬酒了啊?”魏军猛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程小蝶不用紧张。
转头看向耿思瑶,笑着说,“我看啊,还是让耿思瑶先搞一下地主之谊。咱们今天就不搞什么自我批评、官场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了。我看蒋阳和小程这两口子,是恩爱有加,感情好得很。不出意外的话,咱们以后那都是一家人,都是亲戚朋友了,是不是这个理儿?”
“对对对对对对对对!”黄琦云听到“亲戚朋友”这四个字,激动得连声附和,声音都有些劈叉了。
他那叫一个高兴得了不得啊!
谁他妈的不想有蒋震和魏军猛这样级别的亲朋好友啊!
今天这顿饭,虽然开头受了点惊吓,但结局简直是完美!
只要能顺着蒋阳这条线,攀上蒋家这棵参天大树,自己这个省长,以后在汉东还怕谁?
刘洋进?刘洋进算个屁!
今儿真是来对了!
来值了呀!!
挨上多少骂、多少打,那都值啊!
耿思瑶端着那只精致的分酒器看着众人,脸上洋溢着由衷的笑容。
“来吧……今天各位领导能来我这浮云山庄,那真是让我这里蓬荜生辉了。”耿思瑶的声音温婉而富有感染力,“呵,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不谈工作,不谈级别,就是为了见证蒋阳跟小蝶的爱情。”
说到这里,耿思瑶的目光微微有些迷离,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啊,经历的事情不少,感叹也真不少。钱,我挣过;权力,我也见识过。但是,到头来才发现,最让人心里满怀期望、最纯粹的,仍然是爱情。”
耿思瑶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温柔地看着蒋阳和程小蝶,“来,我们共同举杯!见证和祝福蒋阳跟小蝶的爱情!祝愿他们两个孩子,风雨同舟,早日修成正果!”
话毕,一向注重养生、很少大量饮酒的耿思瑶,竟然仰起头,一口就干掉了分酒器中那足足二两多的白酒。
放下分酒器时,蒋阳敏锐地注意到,耿思瑶的眼角,闪烁着些许晶莹的湿润。
蒋阳心里微微一动,他以为耿阿姨是因为感动于他和程小蝶的感情。
但坐在一旁的蒋晴心里却明镜似的。
她知道,耿思瑶这辈子,心里那个永远也忘不掉的男人,仍旧是蒋阳的父亲,蒋震。
而蒋震也自觉愧对耿思瑶。
所以,当年,有个手眼通天的汉东高官想要巧取豪夺,跟耿东烈叫板。耿思瑶跟蒋震说了之后,那人还没来得及对耿家下手,短短几天之内,就被查了个底朝天,直接带走。
从那以后,汉东省再也无人敢对耿家下黑手。
而耿家也极其自觉,恪守本分,从来不做任何偷税漏税、违法乱纪的事情。
耿思瑶对蒋震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男女之情,那是一份夹杂着感恩、敬畏与深深遗憾的复杂情愫。
今天看着蒋震的儿子找到了幸福,她怎能不感慨万千?
耿思瑶说完之后,众人当即齐刷刷地举杯。
“干!”
“祝两个孩子百年好合!”
伴随着清脆的碰杯声,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在座的这些,都是官场上酒精考验过的老干部。
但在如此特殊的场合之下,更是绷紧了神经,谁也不敢有丝毫的醉态。
虽然蒋震今天没有亲自到场,但是那无处不在的威压,绝对不亚于他本人就坐在这里。
之前,程祥国和黄琦云怎么看蒋阳,怎么觉得不顺眼,觉得他是个刺头,是个没有前途的愣头青。
但是现在,知道了他爹是蒋震之后,那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这挺拔的身姿,这沉稳的气度,这不卑不亢的谈吐,简直就是人中龙凤,天生的政治奇才啊!
尤其是黄琦云,几杯酒下肚,他脑子里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那刻,他为自己之前对蒋阳的那些浅薄判断,感到羞愧无比。
当初,蒋阳在海城搞出那么大动静,单枪匹马搞定了海城市长朱康健,甚至逼得省公安厅长鲍远东灰头土脸的时候,黄琦云还私下里嘲笑过蒋阳。
他们都固执地认为,蒋阳不过是前任书记郭曙光留在汉东的一杆“枪”,是一枚用来搅局的过河卒。
这种没有根基的过河卒,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只会是被无情地抛弃,被边缘化。
可现在他才恍然大悟!
人家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人家是有着能让整个汉东官场瞬间炸开、灰飞烟灭的恐怖背景啊!
甚至……
黄琦云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极其大胆且让他心惊肉跳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里。
当初蒋阳突然空降到汉东省,来到马朐县这么个穷乡僻壤,极有可能就是蒋震书记通过老部下郭曙光,提前了解到了汉东省官场严重的拉帮结派、山头林立的问题。
所以,蒋震才故意把自己亲儿子派下来,作为一颗钉子,深深地扎进汉东的基层,开始着手进行秘密的调查和整治!
如果真是这样,那蒋阳哪里是什么过河卒?
这他妈的分明就是“官场小祖宗”啊!
黄琦云暗暗下定决心,待会儿一定要找个绝佳的机会,好好向蒋阳表达自己的友好和忠诚。
在汉东省这盘大棋里,我黄琦云必须调转枪头,坚决、坚定地站在蒋阳这一边!
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