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一边倒酒，一边套着近乎，说：“我赵丽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这十来年，也是一直在咱们石榴镇的基层摸爬滚打。我算是看透了，咱们干什么工作，不管是上面千条线，还是下面一根针，归根结底，都得是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好了，这工作才能干得更顺畅，干得更好，您说对不对？”
程小蝶坐在蒋阳对面，看着赵丽那副熟络的样子，微微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赵主任，我对你们说的这些事情，其实真的不太了解……说实话，我从省城来到咱们石榴镇挂职也有一段时间了，可很多时候，我真是越干越糊涂呢。感觉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蒋阳听了程小蝶的话，当即毫不客气地插话道：“那是因为你太单纯了。”
蒋阳的目光越过桌面，深深地看了程小蝶一眼，“咱们这石榴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别看在座的一个个官都不大，顶天了也就是个科级、股级干部，但是，这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是一点儿也不比上面少啊。为了争权夺利，为了自保，什么下作的手段都能使得出来。是吧，赵主任？”
蒋阳把“下作的手段”几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如刀子一般，直直地刺向赵丽。
赵丽倒酒的手微微一僵，面露难色。
但她毕竟是演戏的高手，瞬间就调整了过来，将倒满白酒的一次性塑料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蒋阳的面前。
“蒋书记批评得对，批评得太对了！”赵丽连连点头，顺势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然后端起酒杯，“蒋书记，以前是我赵丽猪油蒙了心，站错了队，跟错了人。我今天给您敬这杯酒，就是真心实意地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一个女人一般见识。”
蒋阳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那杯酒。
劣质的塑料杯，刚刚当着自己的面拧开的酒瓶，这种环境，这种条件，按理说是不可能有什么猫腻的。
蒋阳沉吟了片刻，心想既然来了，总得把场面应付过去，便也端起了那杯酒，象征性地跟赵丽碰了碰杯壁。
赵丽见蒋阳端了杯，那演技瞬间狂飙上线。
她红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哽咽地说：“蒋书记，今天白天的时候，我在您办公室里，情绪确实是有些激动了，说话也没个分寸。您当时苦口婆心地劝我，让我赶紧去纪委自首，我当时脑子一热，没听进去。但是，我下午回去想了很久，我想通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丽一副彻底坦白的模样：“蒋书记，我现在就先向您自首！我承认，确实是我私下里去找的钱小艳，钱也是我递过去的。现在钱小艳已经被市局抓进去了，她肯定也已经把我给供出来了。我心里清楚，我之所以现在还没被抓走，不过是因为纪委那边还在走程序罢了。”
“不是走程序。”
蒋阳听完，仰起头，轻轻抿了一口白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心里冷笑了一声。
放下酒杯，看着赵丽，毫不留情地戳破说：“赵主任，你太高看自己了。你之所以现在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喝酒，不是因为纪委在走什么复杂的程序，而是因为，你跟韩大明的级别，太低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赵丽的脸上。
蒋阳继续道：“这次是华纪委直接过问的案子，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办案，他们的眼睛盯着的，是郎峰，是刘坚才，是那些真正手握大权的保护伞。至于你们两个执行者……现在还轮不到你们。不过，明天就是周末了，等周一上班的时候，市纪委腾出手来，自然会有消息的。所以说，我白天让你这两天赶紧去自首，是在给你指一条活路，争取个宽大处理。”
赵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级别太低！
这四个字，刺痛了她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
她为了往上爬，出卖了良知，干尽了脏活累活，到头来，在蒋阳眼里，她连立刻被抓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的脸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悔恨交加的表情，连连点头：
“是，是，蒋书记说得对，我知道了。我会听您的，我周一一大早就去县纪委投案。到时候……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蒋书记您能看在咱们同事一场的份上，跟纪委的领导商量商量，帮我求个情，网开一面。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话毕，赵丽一仰脖，将那满满一杯足有二两的白酒，咕咚就是一大口。
放下酒杯，赵丽根本没给自己喘息的机会，赶紧拿起桌上的汤勺，满脸堆笑地开始给他们盛汤。
“哎呀，光顾着喝酒了，来来来，喝点汤压压酒劲。”赵丽热情地张罗着，指着那盆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排骨汤说，“蒋书记，小蝶，这可是我今天下午专门跑去食堂，让老张给开的小灶！你们应该知道，老张最拿手的就是这个排骨汤了，那火候，那味道，绝了！来，快尝尝！”
赵丽说着，先是用一个干净的小碗，给蒋阳盛了满满一碗，里面还特意挑了几块肉多的排骨，恭敬地放在蒋阳面前。
然后，又给程小蝶也盛了一碗。
“谢谢，赵主任，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自己来就好。”蒋阳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确实是饿了。
他今天刚上任，忙着交接工作，晚上还没来得及吃饭。
蒋阳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散开，确实炖得很入味。
“嗯，不错。”蒋阳点了点头，随口夸了食堂老张几句，“老张这手艺，确实是咱们镇政府的一绝，这排骨汤炖得火候刚刚好，很地道。”
程小蝶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微笑着附和道：“是挺好喝的，比大饭店里炖的都要香呢。”
赵丽看着两人都喝了汤，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恶毒。
而后，赶忙又抓起酒瓶，给自己倒满，然后转头冲着程小蝶，端起酒杯说：“小蝶，你也喝一杯吧？姐今天心里苦，你就当是陪陪姐了。”
程小蝶当即摆了摆手，把自己的水杯往后挪了挪，一脸歉意地说：“赵主任，我真的不喝……我不会喝酒的，一喝就过敏，你们喝吧，我喝汤就行。”
“哎呀，那行，那姐不勉强你。”赵丽见状，丝毫没有为难的意思，顺水推舟地放过了程小蝶。
反正，那碗汤里的料，足够放倒一头牛了，喝不喝酒根本无所谓。
赵丽转过头，再次冲着蒋阳端起了酒杯，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凄苦，多了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江湖豪气”。
“蒋书记，我再敬您一杯！”赵丽看着蒋阳，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敬佩”，“这杯酒，不是赔不是了，而是我赵丽，打心眼儿里佩服您！”
赵丽开始疯狂地给蒋阳戴高帽：“您想想，您刚调来咱们石榴镇的时候，是个什么处境？刘坚才书记和县里的郎峰书记，他们那是明摆着看您不顺眼啊，处处针对您，处处打压您，恨不得把您踩在脚底下永世不得翻身！可是您呢？您硬是凭着一身的硬骨头，越挫越勇，最后不仅没有被打倒，反而还绝地反击，把他们全给收拾了，自己还干上了咱们镇的一把手！”
赵丽叹了口气，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慨：“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我赵丽算是服了。有手段，有魄力！我打心眼儿里佩服您！这杯酒，我敬您，祝蒋书记以后步步高升，前途无量！”
蒋阳看着赵丽这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赵丽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想用这种吹捧来麻痹自己？还是想借着酒劲发泄情绪？
但不管怎样，伸手不打笑脸人。
蒋阳端起酒杯，淡淡地一句：“赵主任过奖了，都是组织上的信任罢了。”
说完，两人碰杯。
赵丽的酒量确实大，在基层陪领导喝出来的海量，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又喝得这么急，两杯下肚，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
而蒋阳作为大男人，这点酒自然不在话下，一杯酒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与此同时，两人面前的那碗排骨汤，也基本喝了个干净。
蒋阳放下筷子，刚想开口问赵丽，你光顾着喝酒，怎么不喝汤的时候。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坐在对面的程小蝶，状态有些不对劲。
程小蝶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她的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眼神变得极其迷离，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止不住地往下耷拉。
“好晕啊……”程小蝶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整个身子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绵绵地偏向一侧，眼看着就要从折叠椅上栽倒下去。
“小蝶！”
蒋阳就坐在她旁边，眼疾手快，当即一个箭步靠过去，一把扶住了程小蝶瘫软的身子，将她揽进了怀里。
“小蝶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蒋阳焦急地问。
程小蝶靠在蒋阳的肩膀上，跟喝醉了酒似的，努力地睁了睁眼，看了蒋阳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马上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直接晕睡了过去，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
不对！
蒋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
程小蝶根本没有喝酒，只是喝了一碗排骨汤，怎么可能会醉成这样？！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蒋阳感觉到自己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如海啸般袭来。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四肢的力气忽然瞬间抽空，连扶着程小蝶的手臂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软。
药！
那汤里被下了药！
蒋阳那敏锐的刑侦思维在这一刻疯狂运转，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赵丽根本不是来求饶的！
“你……”
蒋阳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坐在对面、此刻脸上已经收起了所有伪装的赵丽。
他想破口大骂，想喊人，但是，那高纯度的蒙汗药药效发作得实在太快、太猛烈了。
蒋阳还没来得及骂出几句完整的话，喉咙里只发出了两声含混不清的怒吼，整个人便眼前一黑，彻底瘫软了下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赵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哼……还书记？呸！”
赵丽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韩大明的电话。
“喂，韩镇长，成了！两个人都倒了！你赶紧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