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给我挑个什么样的地方?”蒋阳好奇地问。
蒋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怎么,还想挑地方?”
“我的意思是——如果能挑的话,给我个穷点的。”
蒋震没说话。
蒋阳接着说:“太富的县城没什么好练的,GDP高、财政好,按部就班就行了。穷地方问题多、矛盾多、利益冲突也多——练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让组织部安排。”蒋震的语气平淡,但一个“行”字里头,有很多东西。
蒋阳能听出来。
他爸这个人,从来不夸他。从小到大,不管他考第一名还是拿什么奖,蒋震的反应永远是“嗯”。但蒋阳知道,今天这个“行”字跟平时的“嗯”不一样。
“还有件事,”蒋震说,“刘洋进的人,后面可能会在你调动的过程中做手脚。比方说把你往某个特别偏远的角落一扔,让你三年五年出不来。这种可能性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数。”
“有数就好。去了基层,把身段放低。你在纪委养成的那套强硬做派——查案的时候好使,治理地方不好使。老百姓不吃你那一套。乡镇干部也不吃。你得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做事。”
“……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
电话断了。
蒋阳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从刚到海城时候的茫然,到夜枭案,到魏国涛案,到今天。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从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小警察,变成了省委书记高调表扬的干部。
可,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就是档案上多了一笔诫勉记录,被踢出了纪委系统,要去一个不知名的县城待上不知道多久。
值不值?
蒋阳想了想——没什么值不值的。该做的事做了,该付的代价付了。仅此而已。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有两天的材料要整。
——与此同时。
省府。刘洋进的办公室。
深夜十一点半。刘洋进没有回家,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秘书整理的一份材料——海城市委书记的人选方案。
张伟生走了,位子空出来了。
按照省委的研究结果,海城市委书记由现任市委副书记王安邦接任。这个方案已经报到了省委组织部,等走完程序就能下文。
刘洋进翻到王安邦的简历页,盯着上面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王安邦,四十七岁,黄琦云的人。
让黄琦云的人去接海城——这笔账,刘洋进算得清清楚楚。
他拿过一支笔,在王安邦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叉,最后把两个符号都划掉了。
这事儿他拦不住。
郭曙光和黄琦云已经达成了共识,他一个人反对没用。
但没关系。
郭曙光快走了。
等他走。
刘洋进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盯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页纸,是他让人整理的——蒋阳的完整履历。从大学到入职,从分配到海城,从夜枭案到魏国涛案,事无巨细。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葛建军远房表侄。
哼……
这么个关系就能把海城的浪给掀起来?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动用了假死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等着吧……
等着后面我上位之后,一定让你们好看!
魏国涛和胡凯,那都是我刘洋进的人,你们今天敢动他们,明天就敢搞我!
等!
等郭曙光走。等老子上去。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回过头来算总账。
刘洋进关了台灯,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刘洋进裹了裹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
这一局,他输了。
但这场棋,还远远没下完。
——
一周之后,郭曙光正式调离汉东。
去向是西北边省,任省委书记。
从东部沿海到西北内陆,级别没变,但地盘换了。组织上的说法是“加强西部地区领导力量”,实际上懂行的人都清楚——这是进京城之前的最后一站。
离开之前,郭曙光没有大动干戈。该调整的干部早就调整完了,王安邦接任海城市委书记的文件已经下发,省委班子的日常工作也交接得差不多。他这个人做事向来利落,走就走,不拖泥带水。
但有一件事,他放不下。
三天前的晚上,他最后一次给蒋震打电话。
“老蒋,蒋阳的事我再跟你确认一下……你,真要让他去乡镇?”他问。
“嗯,对,地点我都想好了。海城市马朐县,石榴镇。镇长。”蒋震说。
郭曙光拿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马朐县他知道,海城下辖六个县区里最穷的一个,省级贫困县,财政年年靠转移支付过日子。
石榴镇更不用说了,一个山区小镇,人口不到三万,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修全。
“老蒋……这个安排,是不是太狠了点?”郭曙光皱眉说。
“怎么狠了?”
“你儿子刚查完正厅级的案子,省委书记亲自表扬,转头去当一个乡镇镇长——这落差也太大了。再说了,马朐县那个地方……”
“就是要落差大。”蒋震的声音很平,“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在纪委系统里顺风顺水惯了,查案子有我在后面兜底,有你们在前面挡着。去了基层,没人兜底,没人挡着,全靠他自己。这才是真本事。”
郭曙光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说,“刘洋进马上就是汉东的一把手了。蒋阳在海城地界上,等于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你不怕刘洋进……”
“这怕什么?”蒋震嘴角微微勾着说。
“你不怕,我怕。”郭曙光说得直白,“这孩子要是在基层被人整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曙光,我跟你说个事。”蒋震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闲聊的调子,“蒋阳去乡镇这几年,我不会动用任何关系帮他。”
郭曙光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至少两年之内,我不出手。不打招呼,不递条子,不找人。他能走到哪一步,全凭他自己。”
“老蒋!”郭曙光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这不是锻炼,这是……你知道没有你在后面撑着,刘洋进的人会怎么对他吗?他可能会被彻底压死在那个小镇上!一蹶不振!你想过没有?”
“想过。”
“那你还——”
“——曙光,”蒋震打断他,“什么叫压力?这才叫压力。一个年轻干部,如果在最恶劣的环境里都能站住脚,那他将来到了更高的位置上,谁也压不垮他。反过来说,如果他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他也不配走更远的路。”
郭曙光不说话了。
他听明白了。蒋震这是在赌。赌自己的儿子能扛得住。赌蒋阳不是温室里的花,而是野地里的草,踩了还能长回来的那种。
这招,确实狠。
狠到郭曙光都替蒋阳心疼。
海城市马朐县石榴镇——省级贫困县下面的一个山区小镇,没有资源,没有产业,没有靠山。镇长,正科级,管着两万多号农民和十几个村干部。从省纪委调查组负责人到乡镇镇长,这个落差……
“行吧。”郭曙光最终妥协,说:“我走之前把手续办好。组织部那边我打招呼。”
“还有一件事,建军的事情,你也要赶紧给他安排,京央这边我已经帮着说话了……他在汉东待太久了,树大招风。刘洋进上来之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蒋震说。
郭曙光点了点头,“那蒋阳在汉东,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对。”蒋震说,“就是要孤身一人。”
电话挂断。
郭曙光坐在办公椅上,好半天没动。
他跟蒋震认识三十多年了。从基层一路走上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蒋震对自己亲儿子下这种手,说实话,他做不到。
可也正因为做不到,所以他是省委书记,蒋震是华纪委第一副书记。
格局这个东西,不服不行。
——
第二天上午,葛建军来了。
他是来送郭曙光的。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公事,最后话题绕到了蒋阳身上。
“蒋阳的去向定了吗?”葛建军问。
“定了。”郭曙光喝了口茶,“海城市马朐县石榴镇,镇长。”
葛建军的表情,那下巴当真是惊讶至极,仿佛像是看到航母要开进稻田里去犁地。
“什么?镇长?”
“嗯,海城市马朐县石榴镇,镇长。”郭曙光淡淡地说。
“石榴镇?!”葛建军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石榴镇?连个红绿灯都没有的石榴镇?”
“对。”
“不是……郭书记,这是不是搞错了?蒋阳去当镇长?他一个查正厅级案子的人去管农村修路?”
郭曙光看着葛建军那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笑了。
“建军啊,这是蒋震书记的意思。”
葛建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蒋震的意思——这几个字一出来,什么反对意见都得咽回去。
“那我……我要不要跟蒋阳说一声?提前打个招呼?”
“不用。他爸会跟他谈。”郭曙光站起来,走到窗前,“建军,还有件事。刘洋进上来之后,你在汉东待不住。蒋震的意思是,趁现在主动走,比将来被人赶走好看,所以,原本想着明年调整的事情,今年咱们就得办了。”
葛建军沉默了。
他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泛。但政治这个东西,不是你根基深就能站得稳的。一把手要动你,什么根基都白搭。
“去哪儿?”
“还没定……正在研究,但是有我和蒋书记给你运作,会很快。”
葛建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蒋阳在汉东……”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郭曙光转过身来,“蒋阳在汉东,以后没有你,没有我,没有任何人帮他……这,可是蒋书记的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