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吧?谢书记?”葛建军微笑说:“华纪委那边有消息吗?”
谢国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郭书记,葛厅长说得对,我来之前刚跟华纪委那边通完电话。”
——华纪委三个字出来,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刘洋进的眉头跳了一下。
“华纪委的意见很明确:一,魏国涛等人的案件要高度重视,及时立案,及时调查,及时汇报。二,调查过程中不得受到任何干扰。这是他们的原话。”
谢国泉说完之后,重新坐下,并看了眼刘洋进的脸色。
刘洋进的嘴唇微微有些白,毕竟这些人没有不忌惮华纪委的。
而郭曙光和葛建军知道,谢国泉所谓的华纪委那个电话,八成是蒋震安排人打来的。
郭曙光见谢国泉坐下之后,便说:“华纪委的意见大家都听到了。那就先办案。魏国涛、胡凯、刘洪涛的案子,省纪委抓紧推进,争取尽快移交司法。至于肖鹏假死的事——等案件审结、移交之后,我们再开会专题研究。”
刘洋进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蒋阳呢?”刘洋进追着问,声音里的火气压都快压不住了。
“刚才葛建军自己说的,肖鹏假死是蒋阳搞出来的。就这么一个违反法纪的人,你们还让他继续当调查组的负责人?必须换掉!”
郭曙光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向谢国泉。
“国泉,调查组那边,你什么意见?”
谢国泉心里把蒋震那会儿电话里交待的事情想了一遍,而后措辞很是谨慎地说:“调查组目前工作进展顺利,案件已经进入关键阶段,所有的线索、证据链、证人关系都是蒋阳一手梳理的。这个节骨眼上换人,相当于推倒重来。我的建议是——不换。”
“我也不建议换。”葛建军紧跟着说。
黄琦云在旁边翘着腿,等了三秒才开口,开口就是一记重锤——“我不是建议,我是坚决不同意换。”
刘洋进转过身盯着他。
黄琦云没躲。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坐了坐,继续道:
“魏国涛的违法行为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么多年没人动他,为什么?就是因为缺一个蒋阳这样敢打硬仗的人。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把盖子揭开了,你要把他撤掉?撤了之后呢?换谁上去?赵德才吗?你们可能没听说,但是我在省城这里都听说了赵德才的"丰功伟绩"!难道,还要让这样的干部下去,再出一份"无违纪问题"的审定报告?”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股子放开了的劲儿。
“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这案子还得往深里挖。魏国涛背后有没有保护伞?他那些年的违法行为为什么一直没人查?是查不到,还是有人不让查?这些问题不搞清楚,案子就是办了个皮毛。所以不光不能换蒋阳,还得让他放手查。”
“你——”刘洋进的手指都在抖。
黄琦云迎上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刘省长,咱们都是身正不怕影子歪的人,你激动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刘洋进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西装下摆甩了一下。
“好!好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到了极点。
“你们一个个都护着他,行!那我就去京央告!蒋阳违反程序、伪造公文、欺骗组织,这些事实俱在,我倒要看看京央那边怎么评!”
他拿起桌上自己带来的文件夹,转身要走。
郭曙光拍了一下桌面。
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洋进的脚步顿住了。
“你要告,你去告。”郭曙光站了起来,身板不算高,但那一刻气场撑满了整间屋子,“想怎么告就怎么告。但我劝你,去京央之前,先去华纪委问问这件事。华纪委已经给省纪委下了指示,你还不服?省纪委重用蒋阳,是因为他能查案、敢查案——你刘洋进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把他换掉?啊?”
刘洋进转回身,瞪着郭曙光。
“如果你非要换——”郭曙光的声音拔高了,“那我这个省委书记亲自去顶替蒋阳!我去海城,我来查!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砸下来,连黄琦云都愣了一下。
省委书记说要亲自去查案——这不是威胁,这是摊牌。
郭曙光跟刘洋进之间维持了多年的微妙平衡,在这句话之后,碎了。
黄琦云很清楚,这层窗户纸戳破之后,郭曙光很快就要调离了。
谢国泉赶忙站了起来,“郭书记,您消消气——这事儿咱们慢慢商量。”
葛建军也起了身:“刘省长,郭书记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黄琦云没动。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刘洋进和郭曙光对峙的画面,在心里默默给郭曙光竖了个大拇指。
干得好啊。早该这样了。
刘洋进的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攥着文件夹的手青筋暴起。他盯着郭曙光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冷冷地说了一句:“郭书记,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咔咔咔”的声响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剩下四个人。
郭曙光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黄琦云、谢国泉先后离开。
葛建军走到门口的时候,郭曙光叫住了他。
“建军,你等一下。”
门关上了。
郭曙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你跟蒋震书记……通过电话了?”
葛建军回过身,站定。犹豫了半秒,点了头。
“什么时候?”
“来这儿之前。”
郭曙光看着他,微微蹙眉问:“那让蒋阳背这个锅……是蒋书记的意思?”
“是。蒋书记原话是,如果刘洋进非要揪着结案通报不放,就让蒋阳担下来。功过相抵。”
郭曙光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刚才替蒋阳挡了,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跟蒋震通了电话。”
葛建军没接话。
“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来不及了。蒋书记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
郭曙光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手机,说:“我自己跟蒋震说吧。”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
“喂,曙光?”蒋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蒋书记,海城的事,我这边碰了个头。刘洋进很不好办,他铁了心要拿肖鹏假死的事做文章。”郭曙光开门见山说。
“嗯,我猜到了……所以,我跟建军讲了大概意思。这事儿就是蒋阳的主意嘛。”蒋震说。
“您让蒋阳把这个责任背下来……我有顾虑。”郭曙光斟酌着字句,“刘洋进记恨蒋阳,这是明摆着的事。您也知道,我在汉东的时间不长了——等我一走,刘洋进大概率接省委书记。到时候蒋阳在汉东,谁护得住他?档案里留一笔处分,对年轻人的发展影响太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蒋震的声音传过来,很随意,像在聊家常:“到时候让他去县城就是了。这孩子,总得有点基层工作经验才行。”
郭曙光愣了一下。
“去县城?”
“嗯。他在纪委系统一直在办案子、搞对抗,脑子是够用,但治理能力还没练出来。去县里蹲两年,管管民生、跑跑乡镇、处理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这比在纪委写材料有用得多。”蒋震微笑说。
毕竟都是从基层出来的,没点儿基层经验,还得去挂职。如果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调去县城,那也是不错的想法。
那刻,郭曙光也明白了,知道蒋震不是在惩罚蒋阳,是在给他铺路。
纪委出身的干部最大的短板就是基层行政经验,履历上一片空白。
蒋阳将来要往上走,这一课迟早要补。现在借着这个“处分”的由头把他放下去,既堵住了刘洋进的嘴,又给蒋阳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
一石二鸟。
郭曙光笑了。
“呵,还是你想得周全啊。”他笑完之后,又收了收神色:“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刘洋进今天当着我的面放话要上报京央,态度非常强硬。您看这事儿……”
“他上报就上报。”蒋震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肖鹏假死这个事,程序上确实有瑕疵。他要打这张牌,是他的权利。但魏国涛案的证据链完整,人赃并获,这个翻不了。他越闹,越说明心虚。”
“那魏国涛会不会把刘洋进供出来?”郭曙光直接问。毕竟旁边的葛建军,那绝对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不会。”蒋震的判断很干脆,“魏国涛是刘洋进的学生,这层关系断不了。他进去之后,第一个要保的就是刘洋进。所以这个案子升不到省委层面。但——”
他的语气变了变,微微皱眉说:“你们汉东要借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刘洋进一派的人。把他周围那些毛毛草草的人敲一敲、震一震,让他们都收敛着点。这几年汉东官场的风气不好,跟这帮人嚣张惯了有很大的关系啊。”
郭曙光点头:“接下来我们会召开专门的会议来研究部署。”
“嗯。那就尽快结案吧。”
郭曙光迟疑了一下,又说:“蒋书记,你也知道,我马上就要离开汉东了……我担心,我走之后,刘洋进会盯着蒋阳不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