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捂盖子,但是,现在这情况我们作为一个班子里的同志,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一旦汇报,领导不知情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呀?”张伟生略显激动地走到窗台前说。
他知道,这是王安邦在劝他切割。切割得越快越好,越彻底越好。
“不能再等了!伟生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这些?他外甥、肖鹏没死啊!这种情况下,你护得住吗?当机立断才行啊!”王安邦说。
张伟生回过身看了王安邦一眼。
这一眼,很是复杂。
都不是善茬,都有自己的心思。
你王安邦做副书记三年了。
三年多来一直是我张伟生的影子,我怎么说,你王安邦怎么做,从不出格。
可是今天呢……
今天你王安邦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比平时直,说话也比平时利索,那眼底里想什么,谁不知道?
张伟生非常清楚——这家伙,是看见机会了。
但他没说破。
这种时候,说破了不好,也没有意义。
“好,”张伟生点头,从桌上拿起座机话筒,“我现在就报。”
他忽然又看向王安邦:“那你呢?”
“我得给黄书记打个电话。”王安邦站起来,“这种事,各报各的吧。”
张伟生看着他。
王安邦是黄琦云的人——这事儿,张伟生心里一直清楚。
但平时大家不点破,相安无事。
今天王安邦头一次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各报各的”。
这是在划清界限。
张伟生没拦他。也没法拦。
他冲王安邦摆了摆手说:“你去吧……汇报完再说。”
话毕,直接拿起话筒按上了那个熟悉的刘洋进办公室号码。
——
王安邦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靠着窗户站定,而后慢悠悠掏出手机。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朝西,夕阳正烫。整个海城的天空被烧成一片橘红色。
王安邦点开通讯录,找到“黄琦云”三个字。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安邦?”黄琦云的声音不急不缓。很有领导气质。
“黄书记,海城……出大事了。”
王安邦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肖鹏摘帽子那一幕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诞——这种桥段放电视剧里都嫌假,偏偏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了。
黄琦云在电话那头一句话没插,听得很安静。
王安邦讲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压抑不住的痛快。
“哈!好!好好好!”
黄琦云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魏国涛是谁的人?刘洋进的!胡凯是谁提的?刘洋进点的头!现在一个市长一个常委局长全被端了——安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安邦当然知道,直接说:“感觉这次不仅仅是海城这边的脸丢大了,刘洋进这次脸,更是丢大了。”
“何止丢脸!”黄琦云的语速快了起来,“他三天前还亲自跑到省纪委找到谢国泉,然后要求给蒋阳下最后通牒——三天结案!结果呢?三天到了,人家不但没结案,还把他的人全抓了!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叫亲手把刀递给了对方!”
王安邦没接话。
他知道黄琦云高兴。
省里这几年的格局,他王安邦看得清——郭曙光是省委书记,但属于温和派,做事讲究妥协。刘洋进是省长,强势,背景硬,半个省都是他的人。黄琦云作为省委副书记,夹在中间,一直被刘洋进压着抬不起头。
今天,刘洋进栽了。
栽得这么干净利落。
黄琦云能不高兴?
这么高兴的情况下,王安邦怎么可能不知道借着这个机会提一嘴呢?
“黄书记,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觉得开心不起来呢?”王安邦明明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却还要在领导面前表现出这么一副道貌岸然之态,轻声说:“虽然我跟那肖鹏从来没有什么接触,但是,我总觉的这次的事情会对我造成影响啊……毕竟我也是海城的官员不是?”
“安邦,你听我说。”黄琦云的声音压下来,从兴奋里抽离了出来,变得沉稳,“张伟生的调动本来就快了,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走得只会更快。海城市委书记的位子——我去跟郭书记谈。你那边要好好准备一下,极有可能交给你!所以,你可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出事。”
王安邦的心跳快了一拍。
——海城市委书记!
关键的一步啊!
多少人这一步要走十年、十五年,我王安邦今年四十七岁了!
要是这一步迈过去——再下一步就是省委常委。
王安邦越想越激动,心跳直线加速,但是,脸上平稳异常。
他没表现出来。
这种时候越是激动,外头越要稳。
“黄书记,”他说,“这事儿……会不会太急了?案子,还没审完呢。”
“不急。”黄琦云直接打断他,“你跟张伟生保持沟通,稳住局面。省里的事我来办。”
“好。”
“另外——”黄琦云的语气又变了变,“今天那个蒋阳,你跟我说说。”
“蒋阳……”王安邦顿了一下,仔细思索过后,认真道:“他就是个正科级,之前想要给我干秘书,我推给了张伟生,然后张伟生后来又推给了市纪委!现在相当于省纪委的调查组组长……不过,非常年轻,二十四岁。”
“我问的不是这个。”
王安邦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黄书记,”他慎重地选择措辞,“我看这个年轻人,背景不止葛建军一条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黄琦云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以后你多接触……这么年轻就这么有魄力,未来绝对不简单。当然,这也要看他后期的发展,这种情况来看,也极有可能是个炮灰!”
“炮灰?您意思是,蒋阳跟着葛建军,葛建军则是郭曙光书记的人,而郭曙光跟刘洋进素来不和,所以,郭书记临走之前留了这么一手"死而复生"的把戏来对付刘洋进那帮人?”王安邦问。
“你这脑子倒是灵光,后面多跟蒋阳接触接触,我总觉的这里面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这省公安厅敢搞这么一出"死而复生"的把戏,呵……后面刘洋进能不闹?等着吧,后面的戏,很好看的!”
“明白。”
电话挂断。
王安邦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
夕阳把市政府大楼对面那排梧桐树照得金黄。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五年,副书记当了三年,一直是张伟生的陪衬。
市委书记。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了蒋阳。
这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当初来找过王安邦,说想到市委办来,想给王安邦当秘书。
王安邦拒了。
虽然葛建军打过电话,但是,“你不够格”啊。
葛建军的什么远房表亲,能有什么前途?我王安邦的秘书,至少得是名校出身、根正苗红的好苗子,不是靠关系塞进来的小角色。
现在回头看——王安邦苦笑了一下。
这个“小角色”,今天下午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左手按住市长,右手按住局长,连市委书记都不敢跟他对视。
葛建军的远房表亲?
就这点背景,能调动省公安厅配合搞假死?能让省纪委书记亲自派人?能在刘洋进省长的最后通牒下反手把人全端了?
不对啊。
这个年轻人的背景,绝对不止一个葛建军。
要么,就是跟黄琦云书记分析的那样,他蒋阳只是一颗棋子,只是炮灰。等事情告一段落,这年轻人八成会被降职下去!
现在来看,什么都还不明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以后在海城,蒋阳这个名字,得记住。
得好好记住。
倘若他提拔了,那他绝对不简单。若是被撤职、被降职、被处理,那就证明黄琦云副书记才是汉东最聪明的存在。
——
张伟生办公室里,电话已经接通了。
“刘省长,您好,我是伟生。”张伟生讲话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明显的心虚。
“说。”刘洋进听到那声音,第一时间就知道没好事儿,声音都硬邦邦的。
张伟生的手心又出了一层汗。话筒被攥得太紧,他赶紧松了松手指。
“那个…今天下午省纪委调查组开了协调会,会上——”张伟生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过了两遍脑子,“蒋阳出示了魏国涛、刘洪涛、胡凯三人的受贿证据,并当场执行了留置措施。三个人都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刘洋进懵逼了。
他妈的,自己做了这么多工作,今天明明是最后一天,怎么还……被抓了?
那三秒钟,张伟生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说什么?”刘洋进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前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