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进省长离开之后，谢国泉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一分钟。
按理来说，刘洋进一个电话，自己就得去他办公室。可是他亲自过来，足以证明对这次调查的忠实。
唉……也不知道蒋阳到底是怎么想的，肖鹏都死了，怎么还拿出那些东西来吓唬人呢？这哪里是办案啊？这…这不是向对方表露了自己的底牌吗？
孤证能起什么作用？
想到这些，他当即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名字，按下拨号。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蒋书记……”谢国泉的声音低下来，姿态也跟着低下来，“刘省长刚从我办公室离开。他逼我给蒋阳定了三天时限——我没办法，只能答应。这事儿我给您先报备一下……”
“嗯。”蒋震的声音不咸不淡，“我知道了。”
“那您看这事儿？”
“没事的。”蒋震直接说：“该怎么办怎么办。三天就三天。我还有事，就这样。”
话毕，直接挂断了电话。
谢国泉呆坐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是搞什么啊……
怎么感觉越来越搞不懂这父子俩在玩什么了。
——
蒋震办公室。
蒋震挂了谢国泉的电话，转手就拨了蒋阳。
“案子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蒋阳的声音透着一股稳劲儿，“爸，肖鹏什么时候安排出场？”
“你现在的身份是省纪委调查组副组长，”蒋震说，“按程序，你有权直接采取强制措施。到时候开会，把人直接控制起来就是。”
“明白。”
“不过——”蒋震顿了顿，“这两天先不要动。”
“为什么？”
“让他们快活两天。”蒋震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里带着点笑意，“你干纪委的工作，要懂得如何搞别人的心态，他们这些贪官就喜欢拉帮结派。这个时候，你就要懂得观察，观察就需要时间……尤其是他们感觉自己快赢了的关键时间点。这个时候，你能看清楚身边人的真实面貌。”
“明白。我听您的。”蒋阳说：“等三天之后，我召开会议，直接在会议上动手抓人。”
“嗯，对，记得一并控制住魏国涛等人，毕竟肖鹏露脸之后，这件事情就要准备尘埃落定了。”
“好。”蒋阳应声。
——
接下来的两天，海城风平浪静。
刘洪涛连着两个晚上跟魏国涛在望江楼吃饭。第一天晚上喝了两瓶茅台，第二天换成五粮液。胡凯也来了，三个人在包间里勾肩搭背，骂蒋阳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
“靠他叔叔一个省厅厅长在那儿装蒜。”
“这次省长亲自打了电话给我了——他蒋阳算个屁啊。”刘洪涛喝高了，举着酒杯单脚踩着凳子，很是嚣张地说：“我跟你们说，这小子三天之后，得给我滚出海城！必须得滚！”
魏国涛拉他坐下：“得了得了，差不多得了。”
胡凯在旁边乐：“魏市长，您看洪涛这酒品。”
“他呀……从来都是这样。”魏国涛笑着说。
“哈哈哈哈！开心嘛！兴奋嘛！哈哈哈哈！”
笑声从包间里飘出去，飘到走廊尽头。
而就在他们碰杯的同一时间——市纪委一室的办公室里，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
第三天，上午九点，刘大海把蒋阳叫到了办公室。
“小蒋，今天最后一天了。”刘大海的语气平和，“你查到什么了？”
蒋阳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刘书记，调查组的事情，按规定我不能向您汇报。”
刘大海“啊”了一声，笑了：“我就是问问，问问。既然这样我就不多问了。”
他摆了摆手，“今天最后一天，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白。”
蒋阳转身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刘大海脸上的笑撤得干干净净，伸手就抓了内线电话，给魏国涛打过电话去，“魏市长啊……我问蒋阳了，但是，还是那句话，这调查组的事情啊人家不跟我汇报。……呵，行，我看啊他也是找不到什么证据，要是有证据，早就火急火燎去做了。……呵，行行行，好，好。”
——
蒋阳回到一室。
把门反锁。
拿起手机，拨通谢国泉电话。
“谢书记，我蒋阳。”
“嗯。”
“今天下午两点，我在市纪委开高规格协调会，请您安排省纪委加派两组人手到场。下午会议上，会有大动作。”
谢国泉的声音停了好几秒。
“蒋阳，”他压低嗓子，“你今天到底要干什么？肖鹏已经死了。你那些孤证，立不住的呀。抓人可是大事情，只有手上有充分的证据、证人的时候才行，你这么做可是会出事的。”
“谢书记，我都准备好了，您只管派人就好。如果我这边真的立不住脚，我是不会这么干的。如果我做不好，您直接安排人把我抓了吧。”
“你……”谢国泉想到蒋震的身份，怎么敢抓蒋阳啊？这不他妈的胡闹吗？再者，如果不是因为蒋震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也不可能让一个二十四的小青年去干这个调查组的组长啊，“蒋阳啊……你能保证不出乱子？”
“能。”
谢国泉又停了几秒。
“行。我安排。”
——
下午一点五十分，会议室门口。
张伟生书记最先到。
魏国涛和刘洪涛是一起来的，俩人脚步轻快，像是吃饱喝足。
胡凯跟在后头，夜枭案结案之后，他整个人也是放松了很多，肉眼可见地胖了很多。
而王安邦副书记是独自来的，进门跟谁都没打招呼，找个靠边的位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最近这段时间，他知道海城不太平，但是，上次夜枭案之后，自己背后捅刀子的事情他们都调查清楚了。所以，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在海城的地位，当真是不如往日。所以，还是低调一下吧。
刘大海最后到。他看了一眼主位上还没坐人，松了口气。
这个蒋阳，虽然年轻，但是论刺头，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啊。
陈涵和老吴早就在了，俩人坐在调查组那一边，相互递了个眼色。
陈涵冲老吴小声说：“今儿是不是要看戏了呀？呵。”
老吴憋着笑：“今天他要是敢在会议上吹牛，我当场就拆他。这么个小正科，竟然还使唤咱俩省纪委的人，真是……唉，说出去都怕人家笑话。”
下午两点整。
蒋阳从门外进来。
他没拿话筒，没拿讲稿，胳膊下夹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
走到主位，坐下。
把档案袋放在面前，没打开。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市委书记，右边是市长，对面是副书记和市纪委书记——这种画面，海城官场上一辈子没见过。
魏国涛跟刘洪涛对了个眼神，那是满满的得意。
“会议开始。”蒋阳开口，“今天主要汇报省纪委调查组成立至今的工作进展。”
他先讲了一串官话——成立时间、人员构成、调查方向、阶段性成果。
讲到一半，老吴打了个哈欠。
陈涵翻了个白眼，嘴角咧着——他那意思谁都看得明白：装什么大尾巴狼。
蒋阳讲了大概五分钟。
讲完，他抬头：“以上就是我们省纪委调查组最近的工作情况汇报。”
沉默了两秒。
老吴忽然咳嗽两声后，直接道：“蒋组长，我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你刚才汇报的这些——全是空话！全是假话！”
“……”众人听后，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魏国涛等人，更是恨不得给老吴鼓掌。那眼神都可以用钦佩来形容了。
老吴明显感受到了周身的赞叹目光，整个人愈发神奇起来，冷声说：“我跟陈涵这一周在调查组干了什么，我们自己心里清楚。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玩手机。你呢？你也是坐在办公室里关着门写写画画。这叫调查？这他妈叫闲着！”
老吴越说越来劲。
“现在你跟我们说什么“进展迅速、证据确凿”——蒋组长你脸不红？这是市委市政府高规格的协调会，不是你哄小孩儿的过家家！”
“我附议。”陈涵高调出声道：“我跟老吴这一周确实没干活——为什么没干活？因为蒋组长一份指令都没给我们下！整个调查组就是个空壳子！”
“对！”老吴说：“蒋组长你今天得给在座所有领导一个交代——这一周你到底干了什么？”
张伟生在那头，低头喝茶，没吭声。他知道今天这个会议是调查组最后一次会议。但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虽然蒋阳落了下风，但是蒋阳那眼神却镇定无比。如此镇定的目光，你要说他手里没有什么真东西，我是不信的。所以，还是静观其变得好。
刘大海也低头，假装在翻笔记本。
王安邦还是那副姿态，双手交叠，眼皮都没抬。
魏国涛把椅子往后一靠，手肘搭在扶手上，脸上那是显而易见的不屑，“小蒋啊……呵，你这工作开展的，有点意思嘛。我也想问一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结案报告呢？拿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