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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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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3章 被踢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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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才从刘大海的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右拐,就是一室。 他的两条腿有点重。 走廊的瓷砖反着上午的光,照得人心里更乱。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把自己的衣领整了一整。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赵德才抬脚,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一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蒋阳坐在里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签字笔,正在某份材料上画线。 阳光从窗子斜进来,在他半张脸上投了一道光。 赵德才在门外站住,敲了两下门框。 蒋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德才清了清嗓子。 之前他在这个位置上,趾高气昂地说“同意你作为联络员参与”。 今天他要怎么说话? 是他妈的得低三下四了啊…… “蒋……蒋主任。” 蒋阳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没有说话。 赵德才早晨那身板正笔挺的劲儿没了。 他像是要找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可是怎么做怎么别扭,于是,直接上前两步,很是谦逊地说:“刚才……谢书记来电话了。” “嗯。”蒋阳轻轻应声。 “我的报告被…被驳回了。”赵德才一字一字往外挤,“他让我重查。” 蒋阳听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赵德才吸了口气。最难的那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三遍后,慢悠悠挤出来说:“谢书记的意思——让我跟你对接。这个案子,你来牵头。” 说完,整个人像泄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很安静。蒋阳盯着赵德才,赵德才盯着地面上一块根本不存在的污渍,给人的感觉就跟梦游似的。 过了几秒,蒋阳把桌上摊开的那几份文件慢慢收了收,往一边推了推。 桌面腾出一小块空地,正好够搁下一份报告。 “把你的报告拿过来,我看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语气也平,平得像是让人去倒一杯水似的。 那状态如果换成四五十岁,绝对会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可是蒋阳才二十四岁啊…… 赵德才愣了一下。 就这么愣的半秒里,他脑子里翻起了好几样东西——刚才谢国泉电话里那几句要命的话;还有他这条裤兜最里头那个口袋里,刘洪涛塞的那张银行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初查报告,而后慢悠悠走过去。 腿,是真的在发软。 当他双手把那份报告递到蒋阳面前时,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是被扫地出门。 蒋阳接过来。没说谢字,也没让他坐。 赵德才就那么站着。 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窗外的天阴着,光线打进来是灰白的,照在桌面上一片冷。 蒋阳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赵德才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赵德才在省纪委大楼里待了十五年,从办事员一路爬到副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级审阅报告的场面他不知道经过多少回——但凡能坐在那张桌子后头让他站着的,最年轻的也四十出头,资历摆在那里,说话有底气,骂人都有骂人的腔调。 可眼前这位——二十四岁。 二十四啊。 自己儿子今年刚研究生毕业,二十五。现在还在家里啃老,每天打游戏到凌晨,老婆催他出去找工作,他翻个身就睡。 而蒋阳这个二十四岁,板着脸坐在那儿翻他写的东西,他居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种紧张,跟级别没关系。 跟天生的似的…… 可是这么一个公安厅长的远房亲戚,竟然有这份底蕴? 蒋阳翻到第三页,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响。 “发展中心近三年财务运行良好,未见异常支出?”蒋阳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念了一遍。 念完,抬眼看赵德才,“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来的?” 赵德才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调查组下来才几天,账目这种东西要时间;他想说一份初查报告本来就只是个轮廓,不可能逐笔核对;他想说他干了一辈子纪委工作,懂得分寸。 可在蒋阳这双眼睛底下,他一句完整的都说不出来。 他只挤出几个字:“看了……看了财务报表。” “哪一份?” “就……发展中心提供的那份。” “人家给你什么你就信什么?” 蒋阳问完,没等他答,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 赵德才张了张嘴。 不敢接话。 接什么?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昨晚在金鼎私房菜馆里,刘洪涛拍着胸脯说"账上的事您不用操心,要什么我给您备什么"吗? 他能说他端着拉菲红酒,跟胡凯敬过三杯酒吗? 他能说今天早上谢国泉电话里骂他的那些话吗? 不能。 一个字都不能说。 蒋阳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又停了。 停了大概有五秒。 蒋阳的手指在某一行上轻轻点了点,没说话。 这一停一点,赵德才感觉脊梁骨上像爬过一条凉飕飕的小虫。 蒋阳翻到第七页,停得更久。 赵德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第七页写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是关于刘洪涛个人申报材料的核对情况。 这一节他写得最虚,全是套话。“经核查,相关情况与本人申报基本一致”——什么叫基本?基本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可“基本一致”四个字,在蒋阳眼里就是个筛子,处处漏风啊。 蒋阳没问。他只是翻过去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结论。 他把报告轻轻合上,搁在桌角。 赵德才看见了。眉头跳了一下。 这种慢悠悠的压迫感,着实让人心力憔悴啊。 “赵主任。”蒋阳开口。 “嗯。” “你这份报告里头,有一样东西,写得挺好。” 赵德才眼睛一下亮了。 蒋阳停了两秒。 “格式很好……”蒋阳很是肯定地说。 赵德才脸上那点亮光,哗地一下,灭了。 他没接话。也没法接。 一个搞了大半辈子文字的副处级干部,被人当面表扬“格式好”——这种话比骂人还难听。 蒋阳把那份报告往桌面边沿一推,推得很轻,但赵德才听得清清楚楚那纸张和木头摩擦声。 “这份报告作废。”蒋阳说:“里头没有任何值得向上级汇报的东西。假大空这三个字——”他抬眼看赵德才,“——在你身上表现得倒是真切。” 赵德才站在那里,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一个二十四岁的科长面前——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的影子里。 那个影子的边角,从蒋阳的肩膀后头延伸出来,铺到墙上,铺到天花板上,铺得他喘不过气。 “赵主任。”蒋阳又开口了。 赵德才回过神。 “你今天这个态度反转得,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啊。”蒋阳的语气平平的,平里头藏着一点淡淡的笑,“昨天还张罗着要把我踢出调查组——今天就让我牵头了?” 这句话说得轻。 但赵德才听着像挨了一耳光。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说还是不说?说多少?说哪一截? 谢国泉那句“传出去你就不用来上班了”在耳边响。 可他也清楚——眼前这个人,既然能让谢国泉在电话里对他说出那种话,他赵德才再隐瞒什么,意义不大。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瞒得了字面上的话,瞒不了背后的事。 权衡了两三秒,他挑了一句最保险的说法。 “今天上午,谢书记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上有耳朵,“谢书记看了我那份报告,认为调查不充分,要求重查。原话是——接下来的调查,以你为主。” 蒋阳听到谢国泉三个字的时候,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父亲在电话里提过这个名字。原话是——“谢国泉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 蒋阳没有在脸上表露什么。他只是把赵德才那份报告又往外推了推,“接下来,你以省纪委调查组组长的身份,召开一次会议。会上公布我为第一副组长。” “好。”赵德才点头,问:“然后呢?” 蒋阳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平。 赵德才被那一眼看得,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你是副处级,我是正科级。”蒋阳说,“级别摆在这儿,我不会越过你去。但谢书记既然安排了让我来负责——你继续待在组里,我的工作没法开展。” 赵德才听明白了。 这话的意思是——你快滚吧……别碍事了。 蒋阳的下一句果然来了。 “所以,你自己想个办法离开这个组吧。” 赵德才的脸皱成一团。 他站在原地,嘴巴蠕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昨晚他在金鼎私房菜馆里头是拍过胸脯的啊…… 那些刘洪涛许下的好处…… 全都变成了泡影。 赵德才忽然觉得自己很冤。 他冤啊。 他这次下海城,本来是接了个铁打的活儿——上面有书记发话,底下有市委市政府兜着,调查对象配合,群众情绪可控,这种活儿在他十五年的省纪委生涯里头都属于美差啊。 他做梦都没想到,会跳出来这么一个二十四岁的科长,把他这盘菜给掀了? 还要求自己找理由滚蛋? 这……这他妈的说出去谁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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