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震来到调查组织临时办公室，赵德才坐在电脑前，正打报告提纲。
蒋阳走到桌前，看着一脸自然地赵德才说：“赵主任，我手上有刘洪涛私自收受工程方汇款一百八十万元的证据。银行转账记录、收条，都有。核实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不需要走外围，直接把刘洪涛叫来对质就行。”
赵德才头都没抬，一脸懒得搭理他的模样，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告提纲说：“什么证据啊？靠谱吗？谁给你的？”
“办案过程中获取的。来源合法。”蒋阳说。
“合法不合法，我得看了才知道。材料拿来。”赵德才有些不耐烦地说。
蒋阳没立刻接话。
那批核心材料的源头是肖鹏。
这条线一暴露，刘洪涛这边保不住不说，魏国涛那条更大的鱼也会提前惊动。
不能拿。
“材料暂时不便出示。”蒋阳的语气稳，“但我可以提供方向。你们去查刘洪涛在建行的个人账户，2019年7月到9月之间的入账记录。一查就清楚。”
赵德才这才把头抬起来，看着他，“蒋阳同志，调查组到海城三天了，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蒋阳没接话。
“风大，雨点小啊……”赵德才往椅背上一靠，“你说的这些东西，一百八十万、银行转账，全是你嘴上的说辞。有转账记录？拿出来。有收条？拿出来。你什么都不拿，张口就要我去查这个查那个——你把调查组当成什么了？”
“赵主任，我说的每一条都可以核实。”
“那你倒是给我核实的依据啊！”赵德才的声音抬起来，“你光嘴上说，我上哪儿查去？就凭你一面之词，我去找银行调人家个人账户？调查组是国家机关，不是给你个人跑腿的！”
蒋阳的脸绷住了。
这都是非常关键的信息！
只要查，绝对是能查出问题的！
可是呢？他们竟然如此之态度？
这态度表明了什么？
表明他们根本就不是来办案的！
“赵主任……”他的声音也跟着压低，但没有让步的意思，“你来海城之前，看没看过一室的初查卷宗？”
“看过。”
“卷宗里有没有关于刘洪涛多次收受工程回扣的群众举报？”
“有。”赵德才一脸无奈又不屑的样子说：“但举报是举报，证据是证据。没核实的举报，不能作调查方向。”
蒋阳又往前考了一步问：“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核实？”
“该怎么核实怎么核实！用不着你来教我！”赵德才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单手撑在桌面上，脖子上一根青筋鼓了出来，冷盯着蒋阳厉声道：
“蒋阳啊，我忍你三天了！你要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你他妈的是联络员，不是组长！你的职责是配合调查组，不是对调查组指手画脚！”
蒋阳丝毫不示弱，瞪着眼说：“我的职责是配合，但配合不等于当摆设。你们走了三天的过场，一个实质性问题都没碰。这样的调查，跟不查有什么两样？！”
“你——”赵德才听后，都要气炸了。
工作这么多年，怎么会碰到这么不识时务的愣头青啊！
谁他妈的不明白这里面的事情，谁他妈的不知道这里面的关系，谁不知道刘洪涛的大哥人家是京央领导！
你呢？你个小小的市级的纪委小主任，竟然猖狂地要去抓人？
你他妈的脑子有病，老子的没病啊！
“赵主任，我再说一遍，刘洪涛有问题，大问题。一百八十万只是冰山一角！”蒋阳的眼睛盯着赵德才，“你们不查，我自己查。这事儿你管不了，我管！”
赵德才两眼瞪得像要凸出来，两腮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蒋阳盯着他，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态度已经表达到了。
于是，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丢了一句。
“赵主任，调查组的报告出来之后，我也会出一份我自己的报告。然后，两份报告摆在一起，让上头的人来判断——谁是在搞调查，谁是在搞掩护。”
话毕，直接带上办公室的了。
赵德才一个人站在办公室中央，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缓过劲来。
这他娘的……
真他娘的刺儿头啊！
这家伙是怎么敢的啊？
他怎么如此之愚蠢？
难道他不知道，他要是动真格儿的，他这辈子的政治生涯都完蛋了吗？
白痴！
——
当天晚上，刘洪涛在市区南边的金鼎私房菜馆订了一桌。
包间不大，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两幅看着不便宜的山水画，地上铺着深色地毯。
桌上的菜，比海城大酒店那天讲究三倍不止——整只澳龙摆在正中间，两盘刺身拼盘，一碟松露鹅肝，酒是拉菲，两瓶。
请的不是别人，正是省纪委调查组的赵德才。
当然，陈涵和老吴也来了。调查组三个人一个不落，齐齐整整坐在主宾位上。
刘洪涛亲自动手拆酒，给赵德才斟上第一杯。
“赵主任，辛苦。这几天在海城跑了不少路吧？”
赵德才端着酒杯，脸上的横纹舒展了不少。跟白天在办公室里跟蒋阳对骂时，简直像换了一张脸，“呵……这是我们的份内工作，应该的，应该的。”
“赵主任放心，”刘洪涛坐下，自己也把杯端起来，“你这次来，我心里有数。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茬的。”
“咱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用说太透。”赵德才说。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各自抿了一口。
刘洪涛把酒杯搁下，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赵主任，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前阵子跟我哥通了个电话。”刘洪涛丝毫不在乎另外两个人，同时也像是想要给他们刻意展现背景似的，微笑说：“你应该认识我哥，就是刘希华部长。”
赵德才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连应声都忘了应声。
“我哥夸你了。”
这几个字一出来，赵德才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夸他？
正部级的刘希华，夸他一个省纪委二室的副主任？
“我哥说……”刘洪涛顿了顿，像是在挑词，“这次海城的事，谢国泉派你过来，说明谢书记眼光好，知道用人。还说……你在省纪委干了这么多年，一直是副主任，可惜了。等这边事情处理好了，他会跟谢国泉书记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
这四个字的分量，赵德才掂得清清楚楚。
正部级领导，给省纪委书记打个招呼——这不叫打招呼。这叫安排。
赵德才把酒杯举起来，举得比刚才高了一截。
“替我谢谢刘部长！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他一仰脖，半杯酒下去，脸上红光浮起一片。
“洪涛兄弟你放心，有我在，你不可能有事！这案子的结论，我心里早有底，查来查去就那点事。群众举报怕什么嘛……哪个领导没人举报？要是因为几封举报信就被处理了，那全国的干部都得下课！”
刘洪涛笑了，举杯陪了一个。
“不过话说回来——”赵德才把杯子放下，摇了摇头，“那个蒋阳啊是真难缠！二十出头，嘴上没毛，一点官场规矩都不懂。开口闭口就是条例、规则什么的！就是一刺头啊！今天在办公室里，跟我吵了一架。我差点没把他从调查组里踢出去！”
“踢啊！”刘洪涛一拍桌子，“该踢就踢！一个毛头小子，仗着叔叔是省公安厅厅长，在海城横了半个多月了。他以为他是谁？”
“就是！”赵德才也跟着拍了一下桌子，“官场上做事，讲什么？讲的是人情世故，讲的是八面玲珑。你瞧他那个劲——谁他都敢顶，谁他都不服！这种人啊以后在哪个单位都待不长。”
陈涵在旁边附和了一句：“蒋主任确实是年轻气盛了点。”
老吴没说话，低头夹菜。
赵德才端着杯子，感慨万千。
“我在省纪委干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可哪个有本事的人不懂得收着点？锋芒太露，必然伤人伤己。蒋阳这种……”他咂了咂嘴，眼神往酒杯里一斜，冷哼一声说：“他的下场啊绝对好不了！等这次调查结束之后，你们赶紧想办法搞定他！这种人留在官场上，那就是祸害！”
“哈哈！对对对！你说得太对了！”刘洪涛赶忙拿过酒来，又给他满上了一杯。
这顿饭吃了两个钟头。
赵德才喝了大半瓶拉菲，话越说越多，到后头连自己在省纪委办过的几个案子的内幕，都絮絮叨叨说了出来。
陈涵和老吴互相递眼色——组长醉了，可没人敢拦。
刘洪涛全程笑呵呵地听着、陪着、灌着。
——
走出金鼎私房菜馆的时候，海城的夜风一拍，赵德才打了个寒战，酒醒了三分。
他站在门口，看着刘洪涛上了一辆黑色奥迪，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
赵德才在心里盘算，报告明天就写完。
结论早就想好了——经调查，未发现刘洪涛存在违反党纪政纪的行为。群众举报内容缺乏事实依据，建议予以了结。
干干净净，利利整整。
蒋阳？
呵，随他闹去吧。一个科室主任，还能翻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