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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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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漫卷诗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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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屋后,阮棠偷眼打量屋里的陈设。 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已经是三十多年房龄了,沙发和桌椅都很陈旧,但还算干净。应该摆放电视的地方是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架,从打开的卧室门往里看,里面同样堆书堆得满满当当。 但阮棠没有来得及关心老人的藏书,她的视线被轮椅上的张文斌老人吸引了。 他看上太衰败了,须发皆白,脸上密布老人斑,深秋的落叶都比他精神些。 阮棠和南图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仿佛呼吸声大一点都会吹散他微弱的生命之火。 “你们好啊,辛苦你们大热天跑一趟……”看上去倒是很和蔼热情:“快坐下,淑雅,快倒茶。” “不用不用,我们不渴。”一路上抢奶茶的两人急忙拒绝。 南图把那本借书记录双手递给张文斌:“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小小纪念品……” 老人试图伸手去接,却把手伸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 阮棠这才发现他的浑浊的眼睛里覆盖着一层白翳。 这位捐书人,不仅坐在轮椅上,而且已经失明了。 南图也发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小册子换个方向递到了老人枯枝般的手中,柔声道:“这是您十八年以来的借书记录明细,总借阅次数是五千七百四十七次。” 阮棠对这个数字肃然起敬。 张文斌笑笑:“这是我们夫妻俩一起借的。” 老妇人端了两杯茶过来,从张文斌手里拿过小册子,感叹:“哎呦,你们年轻人真是有心啊。” “以前没有电脑的时候,还是要填借书卡的……我们那时候借的书才叫多呢,可没有电脑方便,都忘了借过哪些了。” 淑雅在张文斌身边坐下,翻开小册子:“老头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办借书证之后借的书不?” “我虽然瞎,但记性还不差。”张文斌说:“红与黑啊,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那版,也是你要看的然后你自己还借了一本宠儿。” 淑雅合上小册子笑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不记得,十八年前借得书倒是能记住。” “因为当时我们刚好办完退休,顺路经过图书馆哦,那时候还是老图书馆,在锦平区的那个……然后就发现换成电脑了,哎呦真的很方便,往条码上一扫就借好了……”张文斌絮絮地说。 “结果你忘了拿去去消磁,一出门就滴滴响。”淑雅笑道:“把你给吓得啊,拼命给保安翻包解释说我没偷我没偷……” 南图和阮棠静静看着夫妻俩的对话,默契无间,亲密和谐,竟然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我们夫妻俩当初就是在宁州图书馆遇到的,我们俩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看书。”张文斌对阮棠和南图说:“找图书馆借了这么多年书,现在我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是时候回赠图书馆了。” “我们俩这辈子没要小孩,不换房子,赚的所有钱都用来买书了……”张文斌骄傲地指着屋里高大的书架:“你们看,需要什么尽管挑” “不是我自夸,有好多明清的线装古籍,你们在外面还真找不到。” 说到自己的宝贝藏书,张文斌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这一咳简直惊天动地,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淑雅立刻给他喂水送药:“今天早上的药又没吃是不是?” 张文斌脑袋扭来扭去,躲避着吃药:“我吃过啦。” “你看俩孩子都要笑话你了。”淑雅趁他不备,把药塞进张学斌嘴里。 “我的太平御览,中华书局那套……在书架最上层那套,你拿下来给孩子们看看……”张文斌吃了药,咳嗽稍微缓和,歪在轮椅上拍自己的胸口。 淑雅站在书架前轻声问:“拿第几卷?” “你都拿下来呗。” “我拿不动啊。”淑雅用撒娇的语气说。 “那就拿第一卷……” 淑雅却没有踮起脚从书架上层拿什么东西,而是俯身从书架下层随手抽了一本书拿在手里。 阮棠这才注意到,第三层以上的书架上,根本没有摆书。 “给我看看……”张文斌伸手想去够。 “行啦,这书年纪比你都大,你又看不见,别给摸坏喽。”淑雅把那本厚重的书递给南图:“千万小心,这书60年就出版了。” 南图接过这本封面空白的书,打开一看,里面尽数是白纸。 阮棠左手用力捂住嘴,压抑住惊异的低呼。 这是什么情况? 她试图用眼神询问淑雅,却只得到悲哀又凄凉的神色。 “这个不算旧,我还有康熙版的西堂杂俎……”张文斌像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一般兴奋:“这个我知道在哪。” 他驱动轮椅来到书架前,在底层摸索,然后点着某一套旧书的函套说:“就是这一套,淑雅,你也搬出来给孩子们开开眼。” 淑雅走过来,把他的轮椅挪开:“你别动啦,这书可太金贵了。” 她把那一套古书搬到南图和阮棠面前,里面却只有一本空白无字的线装书,她把书递给张文斌:“要捐了,你小心点摸哦。” 看到老人像抚摸心爱之物般轻轻触碰那一片空白的封皮,阮棠心都要碎了。 事到如今再看不懂发生了什么,那便太蠢了。 清贫,久病,无子,目盲,年老,如何才能支撑绝症患者高昂的医药费? 这家里除了这有价无市的满墙旧书,还有什么可以卖。 必然是先从书架最高层的书开始卖,因为坐轮椅的瞎眼老人根本拿不到顶上的书。 渐渐的还是支撑不住,书架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空掉,最后只能把底层时常翻动的书也一并卖了,用白纸和便宜的书壳替代。 那些携手相伴几十年的漫长岁月,琴瑟和鸣的旧时光的所有纪念,都在这蹉跎疲惫的疾病和困苦中消磨,一本接一本,一套又一套,换成手术费,换成进口药,换成轮椅,换成化疗,换成生命最后几年的晚景凄凉。 而老人何其幸运,对此一无所知。 阮棠用力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抬头看到淑雅早就泪流满面。 “小南,我这套书怎么样?”张文斌小心翼翼地问:“够不够图书馆的收藏标准?” “唔……”南图一边翻动纸页,一边组织语言,慢吞吞地说:“这套书品相很好啊,几乎没有虫蛀和受潮,我看至少是八品上……” 阮棠擦干眼泪,接过他的话,一边翻看空白的纸页一边说:“尤侗这套书康熙年间出的,在乾隆年间被禁过,所以存世很少,我没有记错您这套应该是现存最早的版本了,比现在常见的嘉庆年间桐乡金氏文瑞楼刊本要早得多,而且刻印也相当精美清晰,竹纸木刻能保存到这个完整度相当不容易……而且还有这几枚钤印,我看看……小南我的放大镜呢” 张文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是杨以增海源阁藏书之印和清江诗孙……” “是的,所以确实是很有收藏价值的珍本古籍。”阮棠看向南图。 南图也说:“我们图书馆正在筹备明清古籍研究室,正准备拨专款去收购,没想到您要捐,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虽然对方看不见,但南图向张文斌深深鞠了一躬。 淑雅的喉间溢出一丝悲泣。 张文斌拽拽她的衣角:“淑雅,你舍不得这些书么?” 淑雅含泪嗔道:“你都捐出去了,我读什么。” “淑雅放心,你最喜欢的那套三联人文经典还有译文那套……我打死都不捐。” 淑雅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和满屋的假书套,哭了又笑了:“你还算有点良心。” 此后张文斌又介绍了自己的许多藏书,但终究服了药,扛不住倦意,有些意态昏沉。 南图看老人精力不济,起身说不妨改日再来叨扰。 张文斌已经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让淑雅推回卧房,南图帮忙把他扶上床躺下。 本想告辞,张文斌却紧紧拉着阮棠不松手,喃喃道:“好孩子,你这样年轻,读书就这样多……” “我和您二老一样,就真的只是喜欢罢了。”阮棠轻声说。 “一个人这样执迷不悔,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很多机会的……” “路有千千万万条,我走好我那一条就够了。” 张文斌听完疲倦地笑笑,他仿佛一直在天真和迟暮之间游走:“对了,我送你一本书。” “不不不我不能……” 张文斌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沧浪诗话校释,硬塞到阮棠手里,笑着说:“平装书,不贵的。” 阮棠摸着这本起了毛边的泛黄旧书,心中五味杂陈,郑重道谢。 “好啦,别缠着两个孩子了……唉真是的,你们大老远跑过来,天又热,我们连顿午饭都没招待。”淑雅看上去愧疚极了。 “您这是哪里的话,接下来采编的事情还总要麻烦您呢。”南图笑道:“我会跟馆长建议的,给张文斌先生的捐赠在我们馆六楼专门开辟一个藏书室。” “哎呀太好了,就是门口会有牌子写着张文斌赠书典藏的那种吗?”淑雅惊喜地问。 “是张文斌和韩淑雅赠书典藏……”张文斌郑重强调。 “是的,肯定是这样的。”南图柔声道:“您快休息一会吧。” “淑雅……”老人躺在床上,脑袋转向妻子所在的方向:“我要听浮生六记,听说这本最近又红了……” “看了几十年的书还要看,那本的字太小了,我眼睛难受。”淑雅在床边坐下:“我给你读秋灯琐忆好不好?” “嗯,那好吧。” 阮棠永远忘不掉接下来的那一幕。 淑雅给张文斌盖好被子,又拧开床边台灯,然后郑重其事地打开一本线装书,戴上老花镜,衰老的食指在空白的纸页上划动,仿佛那竹纸上真的有字迹在缓缓浮现。 她一字一句地从容读下去。 “道光癸卯闰秋,秋芙来归。漏三下,臧获皆寝。秋芙绾堕马髻,衣红绡之衣,灯花影中,欢笑弥畅,历言小年嬉戏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谨以本章节向茨威格短篇小说看不见的珍藏致敬 也是开书写文以来个人最喜欢的一个单章 正如歌德说过,收藏家是幸福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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