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石野亚桥问道这个问题，陈阳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微微仰起头，做出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然后缓缓开口：“交流活动主要跟博物馆有关。”
“参观、座谈、资料交换，仅此而已。”陈阳说着轻轻撇了一下嘴角，“要是有什么大动作，以我的成份，他们是不会带我的。”
“我负责的是青铜器专题，东京国立博物馆的青铜器收藏，我一直想亲眼看看，”陈阳说着，换了一口气，“听说华夏代表团正在跟国立博物馆协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陈阳伸手往后一指，“高健次郎先生那件鸮尊，就是今晚第一次见到，说实话，让我很惊讶，这么好的物件，居然能保存这么好，这都是贵国文物工作者的功劳。”
“至于您说的海外文物流失问题，我不太参与。那是政策层面的事，我们搞专业的，只管把物件研究清楚。”
这套话说下来，陈阳说得滴水不漏，把话题轻轻绕回了专业上。
石野亚桥没有追逼，只是用一种极沉静的目光注视着陈阳，像是在读一本书。过了几秒，他慢慢说道：“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多虑了。”
“吴先生做学问的态度，从刚才鉴定鸮尊的细节里，我已经看出来了，很扎实。”
陈阳连连摆手，脸上一副慌张的样子：“石野先生过奖了！倒是石野先生，才让我真正敬佩。”
“说句心里话，我还在读博的时候，就拜读过您关于华夏字画鉴定方面的大作。”
“您八十年代末写的那部《宋代书法墨迹鉴定要义》，我前前后后翻过不下十遍。”陈阳直接说出了石野亚桥的著作。
“书里关于蔡襄笔法的几点判断，到现在还常常被我拿来跟国内的同仁讨论。尤其是您对蔡襄晚期书风的“内敛中含筋骨”那一段，看得我豁然开朗。”
“不瞒您说，我后来看字画，很多方法都是从您书里学来的，但是.....”陈阳自嘲的笑了一下，伸手抚摸了一下拐杖，“我没这方面的天赋。”
听到陈阳提到自己出版的书籍，石野亚桥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料到，陈阳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的著作上，而且一开口就是那部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那本书确实出版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全名很长，圈子里通常简称为《宋代书法墨迹鉴定要义》，是石野中年时期最重要的学术成果之一。
因为书中对蔡襄、米芾、黄庭坚等人笔法的分析极为精辟，后来还被译介到海外多个国家。可问题是，这本书印量极少，尤其是最早的原版，连本地的年轻学者都未必看过，更别说一个华夏的青铜器专家。
“吴先生读过我那本小书？”石野的语气虽然平淡，眼底却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什么叫小书，石野先生过谦了，我何止读过。”陈阳像是有些激动，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前倾了倾，“我连书里那几个图版，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您分析蔡襄《澄心堂帖》时用的那组对比图，把蔡襄早中晚三个时期的用笔习惯放在一起，一下就把问题说透了。”
陈阳越说越兴奋，微微用手里的拐杖碰碰地面，“事业显示说实话，我搞青铜器的人，本来觉得自己才是“摸东西”出身，眼力不至于太差。”
“可看了您的书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高手，是能把眼里的东西变成系统的学问。”
“石野先生，您在华夏字画鉴定上的成就，只怕我们华夏很多人自己都做不到。”
这一番话，陈阳说得情真意切，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由衷的敬仰。他的表情也配得极好，眼角微微发红，嘴唇因为激动而轻轻抿了抿，像是一个追星多年的学生终于站到了偶像面前。
石野亚桥靠在椅子里，手指轻轻点着竹节杖的弯头。他没有打断陈阳，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到后来，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容。
“吴先生言重了！”石野亚桥笑了，而且笑的很得意，毕竟能得到华夏专家这番夸奖，对于石野亚桥来说非常受用。
“那些都是早年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后来再看，也有不少需要修正的地方。你一个青铜器专家，能对我这些旧作如此上心，我倒是有些意外。”
陈阳忙道：“先生太谦虚了！那本书对字画鉴定的人来说，就是一座山。”
陈阳连说带比划着，“我在华夏也认识不少字画鉴定方面的朋友，这帮人都是眼高手低的主，在我心里，华夏字画专家，在石野先生面前，都不值得一提！”
“尤其是您对宋代造纸材料和装裱工艺的论述，结合我手上那幅蔡襄的字来看，受益匪浅。”
石野亚桥的眼神微微一闪：“所以你看那幅蔡襄，用的是我书上讲的比对方法？”
陈阳笑了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石野先生，我对字画是真没有天赋！”
陈阳一脸的无奈，“我到底是搞青铜器的，看字画不敢妄言，只能把先生讲的几个要点先套进去。”
“纸的老化程度、墨色的层次、还有字的起收笔习惯。”
“我越看越觉得像，但又不敢下结论，这才托中桥先生请您帮忙看看。这世上，若说还有人能一眼看穿蔡襄真伪，那就只有石野先生了。”
他说到“只有石野先生”时，语气加重了几分，眼睛里全是真诚。
石野亚桥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他原本是来探陈阳虚实的，可聊着聊着，竟被对方拉进了往日的学术荣光里。
这种感受很微妙，石野一生受人尊敬，称赞他的话语听过无数，可从一个华夏青铜器专家嘴里说出来，又恰好提到他最珍视的那本书，这种分量完全不同。
石野那颗对外人始终设防的心，慢慢松开了一丝。
“唉！”就在这时候，陈阳重重叹了一口气，“只是可惜了，我再也看不到石野先生的那本著作了。”
“吴先生，这话怎么讲？”石野亚桥抿了一口茶，好奇的看着陈阳问道。
“石野先生，您不知道，我们国内那些挨千刀的主，他们......他们......”说着，陈阳甚至抬起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他们因为国家立场问题，根本就不让我白度，甚至把那本书毁了，可惜，可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