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山口清晰地看到,老人的瞳孔里有一道光倏忽亮起,像是深潭里忽然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石野亚桥坐直了身子,竹节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蔡襄?他有没有说,是蔡襄的哪一幅?”
“没有明说,只说是蔡襄的字,信在这里。”山口如实回答,之后将中桥留下的信,放在了石野亚桥面前。
石野亚桥看完了中桥的信,沉默了片刻,随后他重新靠回躺椅里,目光却不再闲散,而是盯着廊外院子里那棵老枫树,像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缓缓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节瘦削而修长。
“这个中桥啊,”石野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玩味,“这么多学生里,只有他最知道我想要什么。”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山口,“山口,你去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这阵子确实事情多,白天抽不开身。”
“但晚上有些时间,他若方便,可以过来坐坐。那幅蔡襄的字,也一并带来。”
山口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石野亚桥一个人坐在廊下,院子里起了风,老枫树上仅剩的几片红叶簌簌颤动。他望着那些摇晃的叶子,脑子里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蔡襄。蔡襄的字!他研究蔡襄,前后算了快四十年。从早年在京都大学做博士论文开始,他就对蔡襄的书法风格演变做了系统梳理。
后来去伦敦、巴黎,在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看了几件蔡襄旧藏,再后来又陆续经手过数件蔡襄真迹和大量赝品。不夸张地说,别说整个樱花国国内,甚至整个东亚,在蔡襄书法鉴定这个细分领域里,石野亚桥若称第二,没人敢妄称第一。
也正因为如此,中桥手里那幅“蔡襄”才让他无法拒绝。
傍晚时分,中桥接到了石野亚桥助理的电话。
电话那头,山口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客气:“中桥先生,石野老师让我联系您。他最近白天事务繁多,抽不出时间。”
“但今晚他有空,您若方便,可以到家里来。老师还说,请您带上那幅蔡襄的字,他想顺便看一看。”
中桥听完,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冷笑。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东京夜色渐浓,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心里说不出是感慨还是讽刺。自己登门拜访,老师拒而不见。可一听说他手里有蔡襄的字,立刻就有了时间,还主动打电话来邀。
原来到头来,他这个人,还不如一幅字有分量。
“呵呵。”中桥轻轻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他对着电话说,“好!那麻烦山口君转告老师,我今晚八点到。”
挂了电话,中桥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玻璃窗前慢慢散开,模糊了外面繁华的街景。
他抽了几口,把烟按灭,走到衣橱前,换了一身得体的深色西服,又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那幅蔡襄的《扈从帖》就放在床头柜上,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中桥走到床边,把包裹轻轻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老师啊老师,你想看这字,我就给你看看,”中桥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一句,“我倒要看看,您这一辈子,把蔡襄研究到什么地步了!”
嘀咕完之后,中桥冷冷笑了几声,然后拎着包裹出了门。
晚上八点,中桥准时到了石野亚桥的寓所门口。
此时,山口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他朝中桥微微鞠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中桥穿过玄关,沿着一条铺着旧木地板的走廊向里走。
走廊一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大多是日本近世文人的作品,间或有一两件中国明代的小品。中桥认得其中一幅,是石野年轻时从一个没落藏家手里收来的董其昌行书扇面,虽不大,却是真迹。这些东西挂在走廊里,旁人或许只当作装饰,中桥却知道,每一件都值不少钱。
走到里间,山口拉开纸门,请中桥进去。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和室。榻榻米上铺着一层淡青色的席子,靠墙摆着一个矮柜,上面供着一只古铜香炉,炉里飘出极淡的沉香味。
石野亚桥坐在矮桌后,身上仍是那件深灰色和服,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一叠书信。听到中桥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那笑容说不上热情,却比中桥预想的要和煦得多。
“中桥啊,有日子没见了。”石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古井水声,“坐吧。”
中桥在矮桌前跪坐下来,朝石野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您身体还好吧?学生一直想来看您,只是听说您最近很忙,不敢打扰。”
石野摆了摆手,把折扇放在桌上:“忙是真的忙,你来的时候,我正有事脱不开身,怠慢了。”
他的目光从下轿脸上一扫而过,落在他手边那个蓝布包裹上,但并没有马上提起。他只是拿起茶壶,亲自给中桥斟了半碗茶,“喝口茶,慢慢说。”
中桥连忙双手捧过茶碗,小口啜饮了一下。茶水温热,带着一丝苦涩的清香。他放下茶碗,又跟石野寒暄起来:“老师,学生这些年一直在华夏,没能常来侍奉,心里有愧。”
“当年要不是老师教导,学生也不会有今天这点东西。学生在外头,总记着老师教过的那些话,看东西不敢马虎,做人也不敢忘本。”
石野听他说得诚恳,脸上那点笑意稍微深了些。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你在华夏的事,我多少听说过一些。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能帮你的,只要你记得自己的本分,就很好。”
“我听说你已经去了科美帮忙,而且已经做的很错了,希望你继续保持下去。”说着,石野亚桥微微一笑,“无论做什么,都是为我们樱花国服务!”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客套了半天,中桥说了些华夏的风土人情,石野问了几句他最近的生活。气氛不算冷,但始终透着一层薄薄的隔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