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云闻言,又低下头去看。他这次看得更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宋青云看字,习惯从每个字的起笔处看起,到收笔处再抬起来,把笔画与笔画之间的呼应关系都捋一遍。
越看,宋青云心里的滋味就越复杂。蔡襄的字,看起来平和,其实最不易仿。因为他的用笔太正,太含蓄,没有米芾的痛快,没有苏轼的丰腴,也没有黄庭坚的张力。
仿别人,可以夸张其特色,甚至可以比原作更“像”原作;仿蔡襄,难就难在要压着、收着,用最普通的笔画写出最耐看的气息。
这就像画工笔画里最难的是平涂,看似简单,实则藏不住任何一点心虚。这幅《扈从帖》仿作,恰恰是在最不容易做好的地方做到了极致。
宋青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陈阳布这个局,怕是蓄谋已久了。
他慢慢直起腰,放下放大镜,才把目光从手卷上移开,看向陈阳。
“好高明的做赝手法,”宋青云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先把旧纸坊的老竹纸打成纸浆,之后重新做纸,做好纸之后,先不仿字,将纸张放入古墓中半年以上。”
宋青云看了陈阳一眼,“本来就是旧纸张做成的纸浆,之后利用古墓的自然环境对纸张进行第一遍熏,自然融入了墓穴气息。”
“半年之后,取出纸张,进行临摹蔡襄的字,后面将字悬挂于房间中,利用香烛进行自然熏,最后放入米袋中,四周用冰块包裹,再次放入古墓中三个月以上的时间取出。”
“浑然天成!”
宋青云说完,看了看陈阳,“就这幅字,放到故宫研究院去,也没人敢在第一时间说是赝品。”
“米芾那件呢?”
陈阳没有急着回答,先把蔡襄手卷仔细卷好,重新用丝带系上,放到一旁。
然后他拿起沙发扶手上那个稍粗的布包,回到茶几前,把布包打开,同样是一层油纸、一段丝带。他解开丝带,将另一个手卷展开。纸卷打开的一瞬间,宋青云便觉有一股劲风从纸上直扑过来。
那是一幅米芾风格的行书条幅,纸色偏暗,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温润光泽,纸上甚至有几道不规则的折痕,像是被旧主人随意折起过,又打开,反复展玩留下的印记。
纸面上布着疏密错落的字,结体欹侧,用笔如刷,提按起伏之间带着一种近乎放肆的痛快。
这幅仿的,是米芾《陈揽帖》的风格,宋青云知道米芾传世的几件名帖,其中《陈揽帖》尤其难仿,因为此帖用笔极活,字势极险,通篇弥漫着一股不衫不履的野逸气。
眼前这幅字,字与字之间左倾右倒,上下呼应,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法度。
用笔上,侧锋取势,八面出锋,笔锋在纸面上刷出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笔画粗得浑厚,有些笔画又细得如刀口。墨色鲜亮,浓处如漆,淡处如雾,干湿浓淡的变化极为丰富。
宋青云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对着纸上的字比画了两下。自己在文物堆里浸了一辈子,早就过了会为一件东西轻易激动的年纪。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幅字,心里竟然真的有点发飘。米字难仿,圈内人都知道。
因为米芾的用笔太有个性了,那种“刷字”的劲道和信手而来的癫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仿者多半只能在结体上取一点形似,一旦落实到笔法,就会显得拘谨、犹豫,少了那股痛快。
可眼前这幅字,笔笔生风,字字有神,尤其是几个笔势翻绞的字,起笔斜切,中锋直下,收笔猛提,活脱脱像是刚写完还带着墨气,连纸面上似乎都还残留着笔毫擦过的毛涩感。
宋青云盯着其中两个写得最险的字,竟有些恍惚,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四个字:米芾再世。
陈阳站在一旁,见宋青云看入了神,便轻声说道:“青山居士仿蔡襄,是藏锋于内;仿米芾,是放笔于外。”
“两人风格本就不同,他刻意用两种纸、两种墨、两种装裱,又做了两套完全不同的旧化处理。”
“蔡襄那幅的纸是轻砑过的,墨是松烟,色沉而透;米芾这幅用的半熟纸,墨是油烟,色亮而活。”
“连那几方印章的位置,他都参考了十几本印谱,才定下来。”
最后,陈阳抱着肩膀呵呵一笑,“师叔,就这两幅字,要是分头拿出去给那些专收宋人法书的藏家看,十个里有九个半都得打眼。”
“别说外面那些人,要不是我让青山居士做的,我都以为是真品!”
宋青云慢慢直起身子,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这世上,除了这位青山居士,估计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把赝品做到如此地步了!”
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陈阳,眼中神色复杂,有惊叹,有忧虑,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可是陈阳,你这两个东西,是要拿给石野和大本看的。”
“你就不怕他们先把东西留下,却还是不肯让你见《中秋帖》?你别忘了,他们是樱花国人,不是我们这里的藏家。”
“他们对这件东西的定位,恐怕和我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到时候东西他们收了,你的局却走不下去,你怎么办?你还能把东西从他们手里再要回来吗?”
陈阳慢慢把米芾手卷卷好,用丝带扎上,却没有马上放回皮箱,而是拎着那卷子站在灯下,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像月下湖水一样清冷的笑容。
陈阳笑着低声说:“所以,还不能一次都给他们。先给看,不给留;等他们真正上钩了,再谈看帖的事。”
他说着,把两只手卷并排放进皮箱,盖好箱盖,轻轻一按,锁扣咔嗒一声扣上。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扇门被关上了,又像是另一扇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