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振山比振丰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肩膀很宽，走起路来有一种长期在冰天雪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沉稳和硬朗。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肌，整个人看起来粗犷中带着几分精明。杰子走在他旁边，个头不高，但精瘦结实，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见人就笑，笑得坦荡又热络。
两人一进来就朝陈阳拱了拱手，齐声叫了声：陈老板！随后跟秦浩峰、柱子、劳衫等人打着招呼。
陈阳站起身来，笑得热情而真诚，迎上前去拍了拍廖振山的肩膀，又在杰子胸口轻轻擂了一拳。
这两人从耳朵山那回开始就跟陈阳有过命的交情，之后又在萝北娱乐城那边帮着陈阳处理过一些烂摊子。事成之后两人回了沈城，又待了一段日子，把当初惹下的麻烦也陆续平了。
如今两人手上没什么正经营生，日子过得闲，思来想去，回江城来看看陈阳和大伙儿。既然来了，就盘算着住上几天，聚一聚，叙叙旧，过些日子再回沈城。
“从沈城到江城，坐了一天的车，一下车就闻着你这儿茶香了，脚自己就走过来了。”廖振山坐下来，接过糖豆递来的热茶，一口下去，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陈阳斜靠在太师椅上，笑着问了两人的近况。廖振山说还是老样子，没事下乡摸点老物件，接点零工，不固定，虽然不缺钱，就是闲得慌，浑身不自在。
杰子依旧守着自己的小卖铺子，没事勾搭勾搭大娘们，虽然不富裕，但乐得其所。
廖振山在旁边微微撇了一下嘴，扫了一眼杰子，“这家伙，简直是没脸扒皮，这次回去，又勾搭了几个大娘们。”
“就凭他这身板，还能饿着？”说完自己先笑了。
陈阳听着也笑了，心里却有了计较。他端着茶杯，慢慢地转着杯沿，沉吟了片刻，然后坐直了身子，把笑意收了几分。
他看向廖振山和杰子，语气平稳地开了口：“我跟你俩说个事，科美集团那边，就是来江城投资那帮小鬼子，准备在沈城建个石墨深加工和锂电池生产厂。”
“这个事现在还没定下来，如果这厂子真建起来了，我打算在里头做点文章，让它变成咱们自己的机会。”
“既然你们今天正好来了，我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帮帮忙？”
廖振山和杰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的神色。片刻后，廖振山收回目光，慢慢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接话。
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掂量陈阳这话里的分量。
杰子也收起了笑容，歪着脑袋看着陈阳，眼珠子转了转，却不像平日那样嬉皮笑脸。
他们俩跟陈阳在耳朵山上有过命的交情，陈老板可是真刀实枪的跟小鬼子干，之后就是萝北娱乐城，石井之所以吃了那么大亏，都陈阳一手搞的。在他们心里，陈阳绝对不会跟小鬼子联合。
可此刻听到陈阳说，要帮小鬼子在沈城建厂，两人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陈阳。
他们认识的那个陈阳，宁可冒着死的风险，也要在小鬼子眼皮下面，把国宝抢回来，即便是死，也不会让小鬼子半点便宜。
陈阳当初在萝北的时候，为了给工人们争取应该有的待遇，是怎么跟那些樱花国派来的管理层硬碰硬的，他们可都听说了。那些手段，不像是一个会帮小鬼子办事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所以廖振山才没说话，杰子的笑才收了。他们不是拒绝，而是还没想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廖振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直来直去：“陈老板，您的为人我们兄弟俩心里清楚。你让我办事，我没有二话。”
“可有一条我得说清楚，你要说让我去给那帮小鬼子看场子、跑腿、当打手，这事我不愿意干。”
廖振山说着，大手一挥，“不是不帮你，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北三省这些年，多少老厂子黄了，多少工人下了岗，这里头有他们外来资本祸祸的事儿。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杰子跟着点了点头，语气比廖振山更冲，嗓音里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倔劲：“对，陈老板，你让我们干啥都行，就是别让我们伺候那帮人。我杰子再混，也不能给小鬼子当三孙子。”
陈阳看着他俩脸上那股子认真劲儿，忽然就笑了。他这一笑，廖振山和杰子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陈阳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一下子点在了整件事的关键上。
“谁说我要帮小鬼子了？”
陈阳的声音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环顾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也听入了神的振丰和刀疤，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北三省这些年的情况，你们比我清楚。”
“老国企关停并转，工人下岗，年轻有点本事的去南方打工，能吃的上公家饭的没几个。”
说着，陈阳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那帮小鬼子现在想借着华夏政策好、地价低、人工便宜，跑来沈城建厂，表面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投资建厂、解决就业、带动地方经济。”
“可你们想想，他们的核心技术和核心工艺，能白白让咱们华夏人学去？”
随后陈阳轻轻啐了一口，“在他们眼里，这厂子建在沈城，地是华夏的地，人是华夏的人，但管理和技术是他们的。”
“他们不过是想用咱们的地、咱们的人、咱们的市场，赚咱们的钱。工人是能找到活干，但干一辈子也只能在流水线上给他们拧螺丝，别想往核心部门里伸一根手指头。”
陈阳说着轻微顿了顿，语气渐渐沉了下来，目光在廖振山和杰子脸上扫过，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深远。
“可咱们得反过来想想......”陈阳用手指轻轻点点桌面，“小鬼子他们来建厂，是带着技术来的，带着管理经验来的，带着设备来的。”
“这些东西进来了，人就也跟着进来了。他们得招工吧？得培训吧？得让工人学会怎么操作设备、怎么控制工艺吧？”
陈阳坏笑来一下，“小鬼子再保密，再提防，也挡不住生产线上几千双眼睛天天盯着看。”
“他们可以不给核心配方，可以搞什么模块化管理、关键工序由本土派来的技师操作，但他们能不给工人发工资吗？能把所有工序都让本土技师一个人扛吗？”
“不可能！”陈阳说着轻轻摆摆手，“只要是人，就要吃饭；只要要生产，就要用人。”
“我的计划很简单，先让这厂子顺顺利利地建起来，让工人们都有活干、有饭吃。”
“然后，咱们光明正大地把自己人往里面送，不是送一个两个，是送一批。”
“让他们在厂里一边干活，一边学习小鬼子的产品生产过程。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每个工序都有人琢磨。”
说道这里，陈阳轻声笑了几声，“只要过来一年半载，等这批人把手艺学到手了，咱们自己另起炉灶，在沈城也建一个厂，自己招工、自己研发、自己生产、自己卖。”
“到那时候，小鬼子再想卡咱们脖子，也卡不住了。”说着，陈阳伸出手来，握成拳头在桌上轻轻擂了一下，力度不大，却像一声闷雷：“说白了，小鬼子的厂子建在咱华夏的土地上，那就不是帮他们，是帮咱们自己！”
“这个机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主动要把石墨矿运到沈城来深加工，主动要把生产线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跟把肥肉送到家门口有什么区别？”
“咱们要是不趁这股东风把技术学到手，把人才带出来，那才叫对不起北三省那些下岗待业的兄弟姐妹们。”
廖振山和杰子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陈阳的眼神也瞬间明朗了，这还是那个专门坑小鬼子的陈老板！
他们从没想过这一层，他们只看到陈阳似乎要跟小鬼子合作，却没想到陈阳心里转的是借鸡生蛋的念头，做的是草船借箭的买卖。
把他们叫来，不是让他们去给小鬼子当打手，而是想让他们在沈城地面上提前熟悉起来，厂房建在哪里，周边什么环境，招工怎么招，什么人能派进去，什么人值得培养——这些都需要本地人帮忙打点。
陈阳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们总算是咂摸出味儿来了。这哪是帮鬼子，分明是抄鬼子的后路。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