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后花园里,枫叶正红得如火如荼。
这座位于上野公园腹地的古老庭院,在秋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宁静,石板小径上落满了红黄相间的枫叶,偶尔有身着和服的茶道师端着茶具轻盈地走过,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庭院深处有一间僻静的茶室,茅草屋顶下是原木色的柱子和纸糊的推拉门,门前蹲着一只古朴的石灯笼,灯笼表面长满了青苔。
茶室内铺着八张叠席,壁龛里挂着一幅淡墨山水,是江户时代狩野派的作品,笔意疏朗,意境悠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抹茶香气和烧炭的微焦气息,让人一踏进这间屋子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和呼吸。
石野亚桥跪坐在茶席的主位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清瘦的面容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透彻,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面罩着黑色的羽织,衣襟上别着一枚精巧的象牙根付,根付上雕刻的是一只蹲坐在秋草间的兔子。
此时他正在用茶筅缓缓搅动茶碗中的抹茶,竹制的茶筅在陶碗中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几十年才能磨砺出来的从容和庄重。
田中勇夫跪坐在客位上,西装已经脱下来挂在茶室门口的衣架上,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带也松开了一些。
他不算是石野亚桥的旧识,但也听说过这位传奇人物,两人虽不属于同一个领域,一个在商界,一个在文博界,但同为各自领域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又同在东京社交圈的顶层交集,几十年来在各种文化基金会的晚宴、政府咨询委员会的座谈会上见过无数次面,彼此之间有着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和尊重。
田中勇夫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像是在面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而不是一个需要讨好的上司。
“石野老师,今天冒昧打扰,耽误您的时间了。”田中勇夫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诚恳。
在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只桐木礼盒,里面是一柄京都老铺“一保堂”特制的秋摘碾茶,他知道石野亚桥嗜茶如命,尤其偏爱一保堂的抹茶,这个习惯保持了将近三十年。
石野亚桥微笑着摇了摇头,将打好的抹茶双手奉上,碧绿的茶汤在黑色的乐烧茶碗中微微晃荡,泛着细腻的泡沫和温润的光泽。
“田中社长客气了,你我虽虽不算旧时,但也算相识多年,不拘这些虚礼。你今天来,想必不是为了陪我这个老头子喝茶吧?”
田中勇夫双手接过茶碗,按照茶道的规矩将茶碗转了两圈,分三口饮尽,然后将茶碗放在膝前,微微欠身。
他抬起头来,目光坦诚地看向石野亚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请教一个人,您的学生,中桥!”
听到中桥这个名字,石野亚桥端着茶碗的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
他抬起眼来看着田中勇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回忆,也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中桥?”石野亚桥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淡淡笑了一下,“确实是我的学生,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他的目光越过茶室的纸窗,望向庭院里那片被秋阳染成金红色的枫叶,声音变得悠远而缓慢,像是在翻开一本落满了灰尘的旧相册,一页一页地拂去灰尘,露出底下泛黄的影像。
“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闲散的老头子,我是国立博物馆的馆长。”
田中勇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石野亚桥说话有自己的节奏,越是想听的东西,越要耐心等。
石野亚桥从茶席旁边的桐木小匣子里取出一支老旧的烟斗,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虽然近年来医生禁止他吸烟,但他还是会不时地拿出烟斗在指间摩挲,似乎那温润的木质触感和熟悉的形状能帮助他更好地回忆往事。
“那年——”石野亚桥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年文部科学省和宫内厅联合推动了一项计划,在国立博物馆设立了一个特殊的进修课程,表面上是培养华夏古董鉴定人才,为博物馆的东亚藏品部门储备专业干部,但实际上——”
石野亚桥的手指在烟斗上缓缓摩挲着,动作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缓慢和沉重,语调也变得低沉了几分,“实际上,是为了配合当时政府,正在暗中推进的一项国家战略。”
“在全球范围内搜集流散在外的东亚艺术珍品,尤其是华夏的古代文物,补充本土各大博物馆和学术机构的典藏体系。”
“这个进修课程在内部档案里的代号是“东亚艺术品回流人才培养计划”,档案至今仍保存在国立博物馆的涉密档案室中。”
说到这里,石野亚桥轻轻出了一口气,有些惋惜,“中桥那一批学员,是第二期,也是最后一期。”
“当时总共招了十二个人,都是从全国各大博物馆、文化机构选送来的年轻业务骨干,年龄都在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朝气蓬勃,对即将被派往的那个古老国度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一边说着,他拿起火筷,从炭炉里夹了一小块烧得通红的炭放进灰烬里,看着那一点暗红色在灰白的灰烬中明明灭灭,像是记忆中那些散落在异国他乡的年轻面孔。
“这批人学成之后,全都被派到了华夏,以文化交流、学术访问的名义,以文物商人的身份作为掩护,散布在华夏各个文物资源丰富的省份。”
“他们的任务,用当时内部文件上的话说,是通过合法或非完全合法的手段,将具有重要文化价值的,华夏古代艺术品转移至本土,以充实大和民族的文化典藏。”
说到这里,石野亚桥苦笑了一下,“说白了,就是利用我们国家在文物鉴定、修复领域的专业优势,让年轻人深入华夏腹地,替国家搜罗瑰宝,用各种手段运回本土。”
石野亚桥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把烟斗放在膝前,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复杂和深沉,那里面既有对那段历史的沉重反思,也有对那批学生的深深惋惜。
“那是一个特殊的时代,华夏刚刚开始改革开放不久,整个社会的经济基础薄弱,文物保护的法律法规还不够完善,执法力量也远远跟不上文物流失的速度。”
“而我们这边,国内经济已经进入了最狂热的泡沫膨胀期,大量热钱涌入艺术品市场,本土的收藏家和文化机构对华夏文物有着近乎饥渴的需求。”
“用一句不太中听的话说,”石野亚桥看着田中勇夫,“那时候的华夏,遍地都是宝贝,也遍地都是漏洞。”
“我们在那里,不谦虚地说,确实曾经白拿白捡过不少好东西。但现在不是以前了——和平年代,华夏的法律法规越来越完善,监管力度越来越严格,文保意识也越来越深入人心。”
“我们艺术部也只能出此下策,用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