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中桥攥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板房墙上贴着的那张照片,那是女儿几年前生日时拍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可爱得让人心碎。
陈阳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脆弱也最坚硬的那个地方,得了渐冻症的女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去漂亮国最好的医院,挂最权威的专家号,用最好的治疗方案,这一切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
在陈阳的帮助下,自己成为了我亚洲最大石墨矿的管理者,虽然守着最大的石墨矿之一,虽然管着几百号工人,虽然月产值数以千万计,但他到手的工资奖金不过是一个国企中层管理人员的标准水平,这点收入在女儿日益增长的医疗费用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陈阳没有停顿太久,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锋利,像是在打磨一把即将出鞘的刀,“但如果你不告诉科美实情,而是让他们觉得,石墨矿确实受到了汛情的影响,情况比较严重,短期内难以全面恢复,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想想,科美集团现在最缺什么?”陈阳语气郑重的说道,“最缺的是稳定的石墨供应!”
“樱花国那边的订单排到了明年,欧洲市场的需求也在增长,而他们的主要原料来源就是你中桥负责的萝北矿。”
“如果这条供应链因为“不可抗力”出现了断裂风险,他们会怎么做?”
中桥微微思索了一下,“提高生产力,扩大规模?”
“当日不是!”陈阳呵呵笑了一下,“那是治标不治本!”
“科美那些坐办公室的家伙,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考虑分散风险,会在别的地方寻找新的供应基地。”
“而最合理、最经济、最长远的选择,就是在华夏本土投资建一个加工厂,把原料端的波动风险用产业链的纵向整合来对冲掉。”
陈阳说到这里,略微放慢了语速,似乎在给中桥留出思考的时间,“中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科美集团在华夏建了厂,你就是最合适的中方负责人。”
陈阳一边说,一边笑了,“中桥,你在萝北石墨矿虽然时间短,但你对石墨的开采、选矿、品控、运输每一道环节都烂熟于心,再加上你在樱花国那边建立起来的客户信任,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坐这个位置。”
“但你得推他们一把,你得让他们感觉到疼,感觉到不建厂不行,不建厂他们的供应链就攥在你手里,而攥在你手里的供应链现在正面临着“汛情”这个不确定因素。”
“可是如果你现在告诉他们实情,告诉他们矿石都保住了、供应链稳如泰山。”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花大价钱漂洋过海来建厂?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既然现有模式能稳定供应,就不需要额外的投资和风险。”
最后,陈阳强调说道,“中桥,你要制造的不是功劳,而是焦虑。功劳是你自己的,焦虑才是能逼他们做决策的压力。”
中桥站在板房窗前,看着远处被水浸泡的露天矿区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反光,陈阳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里那块他一直不敢去碰的铁砧上。
是啊,自己缺的不是功劳,也不在乎功劳。
科美集团对华夏市场的态度一直是不温不火的,每个月需要原料的时候才找他中桥,原料供应稳定的时候就把他忘在脑后。他就像一个老实本分、兢兢业业但永远不被提拔的老管家,守着主人的产业却永远成不了主人。
现在,一场洪水,反而成了他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关键就看怎么打。打好了,他就能从老管家变成合伙人;打不好,他就继续在这座矿坑里当他的老管家,等着下一个五年、下下个五年的功劳簿堆满灰尘。
“那……我该怎么做?”中桥压低声音问。
陈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老友之间的默契,也有一层更深的、看透一切的了然,“半真半假,真里有假,假里存真!”
“汛情是真的,损失也是真的——你矿区被水淹了,开采停了,这些你不用编,都是事实。”
“但你提前转移矿石这件事,你根本不需要提!”陈阳开始和中桥解释起来。
“你就说暴雨来得突然,虽然华夏政府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进行了抗洪抢险,但石墨矿仍然受到了洪水影响,短时间内暂时无法全面恢复开采。”
“至于已经开采出来的矿石,虽然你及时组织人力转移了一部分,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局面,但大部分开采出来的石墨矿还是受到了雨水的影响,品位有所下降。”
“但你要重点强调一点:这个月的供货量不会少,樱花国本土的订单,你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保证按时足量发货。”
“这最后一句非常重要,它让科美在焦虑的同时也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们一方面担心长期供应不稳定,另一方面又知道短期内订单不会受影响。”
“这种既放心又担心的矛盾心态,最容易催生他们做出战略性的长远决策。”
陈阳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中桥,记住一点:你越是把樱花国的供货说得笃定,他们就越会觉得你是在咬着牙硬撑。”
“而一个咬着牙硬撑的供货商,才是最让他们坐不住的。”
中桥沉默了好一会儿,陈阳说得对,有些时候,不撒谎比撒谎更耽误事。他不说矿石全部保住了,那是为了他女儿,也是为了他自己。他不能永远只当一个被总部表扬的中方代表。
表扬又不能当饭吃,功劳簿又不能变成姑娘的住院费。想到这里,中桥的犹豫像清晨的雾气一样被心里那股更强烈的决心驱散了。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陈阳的话重新捋了一遍,然后一字不差地记住了每一个要点。
“陈老板,我明白了。”中桥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节奏,但了解他的人能从语气里听出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铁矿石在高温煅烧之后表面泛起的那一层幽蓝色光泽,“陈老板,我欠你一顿酒。”
陈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轻松而笃定,像是在下一个早就知道会赢的赌局,“先把科美的人搞定再说吧,你那顿酒,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