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手指在无挡尊的折沿上轻轻划过,目光在这件造型奇特的瓷器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坐在对面一脸专注的周德民。
柱子、糖豆和劳衫也都安静下来,知道陈阳要开始讲这件东西的来龙去脉了。
“周先生,我给您仔细讲讲这件东西。”陈阳开口说道,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泡一壶需要恰到好处火候的功夫茶,“您拿来的这件瓷器,准确来说它的名字叫无挡尊。”
“这个"无挡"二字,您看它的造型就明白了——上下通透,没有任何阻挡。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既然它上下都是通的,那它怎么用?”
周德民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件两头敞口的瓷器,犹豫着说:“我……我还真没想过,毕竟来您这儿之前,我连它叫啥都不知道。”
“这不怪您,因为这物件确实有些少见,”陈阳笑了一下,把无挡尊拿起来,用手指沿着它的内壁从上往下画了一道直线,“您看,它的内壁是直筒形的,上下口径一致,没有收口也没有扩口。”
“如果它是一个独立的器物,那它既不能装水——装了就漏;也不能装东西——装了就掉。”
“从实用功能上讲,它几乎毫无用处。这就引出了一个在文物鉴定里非常重要的判断逻辑:如果一件东西看起来"没用",那它很可能不是完整件,而是一个组合器的其中一个组件。”
说着,陈阳把无挡尊放在桌上,伸手指着顶部那圈宽宽的折沿,“您看这个折沿,它的宽度、厚度,以及折沿内侧这一圈没有施釉的区域,行里叫涩圈。”
“这些都是功能性设计的痕迹,涩圈的作用是什么?”
“是让另一件东西能稳稳当当地坐进去,涩圈和上面那件东西的底足之间产生摩擦力,不容易滑动。”
陈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就像一个托盘,托盘中间的凹陷区域正好能卡住放在上面的杯子。同样的道理,这件无挡尊顶部的折沿和涩圈,就是为了承托另一件器物的底部而设计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旁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本图录——这次是《陶瓷全集》,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书角处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
他把图录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摊在周德民面前。
图录上印着一组照片,也是类似无挡尊的物件,但两件器物的纹饰风格完全不同,最关键的是,图片上这个无挡尊有个内胆。
陈阳指着图册,跟周德民说道,“周先生,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物件,其实是明代永乐、宣德时期盛行烧造青花无裆尊,其器型仿照伊斯兰黄铜器座而来,并有为郑和下西洋定制的瓷器类型,胎体轻薄,造型如线轴,上下口沿对称。”
“至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均有仿制,乾隆时期器形缩小呈现短粗特征,并加置铜胆改制为插花用具,部分器物口沿刻有乾隆御题诗文。”陈阳用手点点图册,“您自己看看,这就是乾隆时期,用无挡尊,之后里面配制了内胆,改成的花插。”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它不是单独的,它是一套!就是按照一整套来设计、来烧造的,而不是后人随意拼凑的。”
“上面可以放花瓶、瓷盘铜盘、甚至酒壶、执壶等等,它们合在一起,才是一件完整的器物。”
周德民凑近了图录,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记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层恍然大悟的光亮,但随即又浮上了一丝困惑。
“陈老板,您说这东西是个底座,上面放的才是主要东西,那为啥不直接做个好看点的架子呢?”
“木头的不行吗?干嘛非得用瓷器烧一个底座出来?”
陈阳笑了一下,坐回太师椅上,端起糖豆刚续好的热茶抿了一口。这个问题问得好,普通人第一次见到无挡尊,都会产生同样的疑问。
用瓷器做底座,还做得这么精致繁复,满工青花,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费解的事情。
“周先生,您问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陈阳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无挡尊的釉面上虚点了一下,“在明代早期,尤其是永乐宣德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生产了一批专门用于宫廷陈设和外交礼赠的瓷器。”
“这批瓷器跟普通老百姓日常用的那些碗盘壶罐不同,它们的功能不是实用,而是陈设和礼仪。”
他伸手指了指图录上那套完整的无挡尊套件,“您看,这套东西如果放在宫殿里、放在清真寺里、或者作为国礼赠送给来朝的使节,它首先是一件艺术品,其次才是一件实用器。”
“用瓷器来做底座,在当时是一种极其讲究、极其尊贵的做法。因为底座不是配角,它和上面那件瓷器一样,都是整件艺术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说着,陈阳抬手一指周德民这件无挡尊,“我们来看看,这件无挡尊的纹饰、青料、工艺水准丝毫不亚于上面的瓷器,两件东西合在一起,才能呈现出整体的庄重感和仪式感。”
他停了一下,让周德民消化一下这段话,然后继续说道:“另外,这种带有阿拉伯文开光的瓷器,在当时还有一个特殊的用途。”
“它们很可能是专门为宫廷里的清真寺,或者穆斯林使节设计的礼器。执壶可以用来盛水或盛酒,在伊斯兰文化中,宴饮和礼仪场合经常使用这种高脚的执壶。”
“而无挡尊作为底座,将执壶高高托起,既方便使用,也彰显了执壶本身的重要性和尊贵感。”
“至于您说的——为什么不上面的东西?”陈阳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我刚才说了,无挡尊顶部的折沿是专门用来承托的,这说明它上面一定有一件器物。”
“但至于上面放的是什么,咱们现在还不知道,但从逻辑上讲,它上面能放的东西不止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