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而从容。
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每一个人的态度，钱仲文的果断，胡教授的恳切，苏白念的坚定，孙镜清的坦荡，周专家的左右逢源，郑国栋的左右为难，刘长林的见风使舵，孟成业的灵活平衡。
陈阳把每个人的发言都听得很仔细，不只是听内容，也在掂量每句话背后的分量和意图。他的心里对最终的结果已经大致有底了。
孙镜清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之后，重新鉴定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这不是郑国栋一个人的顾虑能挡住的，也不是周专家的程序严谨论能压下去的。
不同的声音确实还在，周专家的程序论也有其合理之处，但天平已经明显朝着一边倾斜了。
现在的关键不是能不能鉴定，而是怎么鉴定、按什么步骤鉴定、如何让各方都不太难堪地接受这个过程和结果。
这里面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表态和站队，而是有人站出来整合各方的意见，把学术共识和程序要求放在一起打一个结，让大家都能带着一个清晰的方向走出这间会议室。
想到这里，陈阳缓缓地站起身来。
“各位老师，各位专家，今天这场鉴定会开到现在，我觉得非常有收获。”
“不只是学术上的收获，两轴真迹的鉴定结论，这尊北魏观音立像佛身的初步判断，当然是今天最重要的成果，这个我稍后会专门感谢各位的辛苦付出——更重要的是，通过今天这场坦诚的交流，我们也看到了，在座的每一位专家都是真心实意地为文物事业负责。”
说着，陈阳目光在郑国栋、刘长林和孟成业三个人的脸上各自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了周专家，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说：“我特别理解郑局和周老师的顾虑。”
“程序不能乱，历史结论不能轻易推翻，原鉴定专家的权利和声誉要得到充分尊重，这些说得都对，我陈阳完全认同。”
“如果我今天图省事，硬推着大家当场出一份新结论，那就算结论是对的，程序上也会留下瑕疵，将来早晚会有人拿程序问题做文章，反而让这份新结论站不住脚。”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画下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今天不急着出正式鉴定结论。”
“学术上的意见，大家已经表达得很充分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钱老师、胡教授、孙老师、苏专家的意见，我们都听到了，也记录在案了。”
“周专家的程序意见和刘主任、孟主任的补充意见，我们也完整地记录。”
“这份会议纪要，就是今天最重要的成果。今天先把各位专家的学术意见记录在案，形成一份详实的专题论证纪要，所有专家签字确认。”
“这份纪要不替代正式鉴定结论，但它是后续启动正式复核程序最基础、最扎实的学术依据。”
说完，陈阳转向郑国栋，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带着一种坦诚而不失分寸的商量口吻。
“至于正式复核的程序问题，我建议由郑局这边牵头，按照周老师刚才提出的建议，按部就班、逐级推进。”
“同时，”陈阳用手点点桌面，“两幅画由我递交京城，之后说明两幅画的发现源，让上级从上往下给定论。”
各位专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陈阳又转向郑国栋，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但又不容忽视的提示：“郑局，你看这样推进的话，时间上虽然不会一蹴而就，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经得起任何人的推敲。”
“领导问起来，你可以说是在严格遵循程序的前提下，基于新发现的重大证据，启动了历史结论的复核建议；上面将来如果关注这件事，我们也有完整的纪要、数据和程序记录，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你这边压力也不会太大，因为最终下结论的是省局组织的复核鉴定委员会，不是你郑局一个人说了算。”
陈阳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郑国栋，等他的反应。
郑国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凉茶的苦涩比热茶更重，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留下一道凉凉的轨迹。
“陈老板考虑得很周全，各位专家的意见也都非常宝贵。”郑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语气里的那股紧绷感已经消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履薄冰之后的疲惫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既然大家的学术意见已经表达得很充分，后续的程序路径也基本明确了，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老刘，你辛苦一下，今天就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初稿先发我看看，定稿之后请各位专家签字确认。”
“孟主任，你跟宜兰那边对接一下，把佛身暂借的相关手续补齐全，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随时跟我说。”
“陈老板这边——”说着，郑国栋抬头看了一眼陈阳，“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会及时跟你通气。”
就在陈阳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的时候，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话的秦浩峰，陈阳按下听筒键，“喂，糖豆，怎么了？”
“哥，你得来铺子里一趟，有人带了个物件来，我看不懂！”电话另一边传来秦浩峰无奈的声音。
陈阳听完不由乐了，“哎呦，现在能难住你的物件可不多呀！”
“你没问问柱子？”
“唉，”秦浩峰重重叹了一口气，“柱子就在我旁边呢，他也不认识。”
“但我俩得出一个结论，这玩意确实是个老物件，东西看着开门，但不知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