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老树在风中缓缓直起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像是一块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余总,您说那件汝窑水仙盆是传说中的东西,谁也没见过。”
“这我不恭维,最起码我见过!”
所有人纷纷向秦公看了过来,如果秦公是亲自见过,那刚陈阳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秦公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目光里有回忆,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历史的味道。
“八十年代,具体说是一九八六年秋天,我去海对面参加一个国际陶瓷学术会议。”
“会议期间,主办方安排我们去参观那边的博物馆。在那座博物馆的展厅里,我亲眼见过那件汝窑水仙盆。它就摆在一个独立的展柜里,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天青色的釉面温润如脂,开片细碎如蝉翼。”
“底部用金粉写着乾隆皇帝的御题诗,就是刚才余总念的那首。字迹清晰,一笔一划,刻得很深,绝对不会看错。”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那件汝窑水仙盆是真的,不是传说,不是故事,是实实在在的文物。”
“它的存在,有档案,有记录,有图录,有学术论文,不是谁能否认的。”
秦公说完,慢慢坐了下去,喘了几口气。他的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已经波涛汹涌的湖面。
大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李经理也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动作很有学者风范。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我是专家”的权威。
“秦公说得对,那件汝窑水仙盆,不仅在博物馆里有实物,在学术著作中也有详细的记载和著录。”
李经理缓缓转身看向大家,“虽然陈老板说的这件汝窑水仙盆,并没有公开巡展过,但确实存在。”
“台北故宫博物院出版的《汝窑特展图录》,一九九六年第二版。”
“书中第三十七页,就是这件汝窑水仙盆的照片和说明。”
“另外,东瀛学者出版的《宋瓷精华》中,也收录了这件水仙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是谁能否认的。”
李经理转身看向余承东,“余总,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您可以自己去查。学术是严谨的,不能信口开河。”
大厅里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了,有人已经开始相信陈阳的话,有人还在观望,有人对余家的诚信产生了怀疑。
余承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又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的助理在旁边满头大汗,不停地翻着平板电脑,想找到反驳的证据,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什么也没找到。他的脸色也跟着变得惨白。
余承东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认输”的倔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算那件水仙盆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乾隆没有为这件汝窑洗题诗过。”
“乾隆皇帝为一件器物题诗,可能只题一次,也可能题多次。同一首诗出现在不同的器物上,这在清代宫廷中并不罕见。”
“你们不能因为那件水仙盆上有这首诗,就否定这件汝窑洗,这是没有道理的!”
陈阳看着余承东,那目光里有平静,也有一种“你还在死撑”的无奈。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得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余总,您说得对。”
“同一首诗出现在不同的器物上,确实有可能。乾隆皇帝一生写了四万多首诗,题在瓷器上的也不在少数,同一首诗题在几件东西上,不是没有先例。”
“但问题不在于诗本身,而在于传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目光里有笃定。
“一件汝窑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材质、工艺和年代,还在于它的传承。”
“传承清晰,价值就高;传承模糊,价值就低。”
“这就好比一个人的家世,祖上三代清清楚楚,那他就是名门之后;祖上三代说不清楚,那他就只能算普通人。”
“这件汝窑洗,您说它来自清宫,但现在我们无法确认乾隆爷是否为它题诗过。”
“您拿出的照片,可以证明乾隆皇帝写过这首诗,但不能证明就是为这件汝窑洗写的。”
“如果把清宫收藏这条线索推翻啊,那后面的......”
说到这里,陈阳冷冷一笑,“所以,这件洗子的传承,是存疑的。”
他转身面对那些竞拍者,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劝告。
“各位,我不是在否定这件汝窑洗的真实性。它是一件真品,这一点我承认。”
“汝窑的釉色、开片、支钉痕,都对,都是真的。但它的传承有疑问,它的价格就不应该按照“清宫旧藏”、“乾隆御题”的标准来定。”
“它的价值,应该回归到它本身的材质和工艺上。”
“我建议,各位在出价时,要考虑到这一点。不要被“御题诗”三个字冲昏了头脑。”
“理性收藏,才是长久的收藏之道。”
他的话音落下,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讨论,有人翻看图录上的细节照片。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竞拍者,收回了举起的号牌。
那几个从欧洲请来的国际藏家,也用英语低声交流着,表情变得谨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