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不错。”陈阳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阴影中的孙建国，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
孙建国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身体松弛地靠回椅背：“陈老板满意就好。那……合作的事？”
“合作不了！”陈阳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孙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随即又迅速化开，只是那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嘴角扯动的弧度不太自然。
“陈老板，”他微微向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您这话……我可有点听不懂了。”
“物件您亲自掌了眼，也给了"不错"的评价。咱们是诚心找您帮忙，价格好商量，佣金比例也可以再谈。”
“若是您觉得路数太险，您放心，上下环节我们都打点过，只要您这边能接，后续绝无麻烦。”
陈阳轻轻摇头，手指点了点那件青铜尊：“不是路数险不险的问题。孙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顿了一下，直视着孙建国的眼睛，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能穿透昏暗，直抵人心，“你们这诚心，分量不够啊。或者说，压根就没打算真跟我陈阳做买卖。”
孙建国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和强压下的惊疑。
“陈老板，您这话可就重了！”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东西在这儿，任您品评。您刚才也说"不错"，现在又指责我们心不诚？难不成……”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带上试探，“是觉得我们开价高了，想压一压？行情咱们可以慢慢磨，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压价？”陈阳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带着几分嘲弄和了然的笑声。
“孙老板，如果您以为将我调到郊区一间破屋内，你们挡住了自然光，又将屋内的光线故意调暗了......”陈阳侧头看看孙建国，“就能让我打眼的话，那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
陈阳抬手一指，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这几件所谓生坑出来的战国青铜、高古玉，哪怕它带着刚离开墓土的腥气，哪怕它来路写着大大的"险"字，我陈阳或许还真会考虑考虑，想想办法，怎么给它做个手术，换个出身，送到该去的地方。”
“古董这行里，大家手上谁没沾过点灰？我有我的原则，但也有我的办法。”
他话锋一转，用手指点点桌面，声音不重，却让孙建国心里跟着一跳，“可我陈阳的名声，是建立在东西"真"的基础上。”
“我可以帮人处理棘手的源头，可以想办法把物件洗白，但我绝不碰赝！”他语气斩钉截铁，“尤其是，拿这种精心设局、以假乱真的玩意儿来试我水的假！”
陈阳话音落下，仓库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孙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身后的两名手下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整个仓库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陈老板，”孙建国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您这是……开玩笑吧？”
陈阳淡然一笑，甚至带着一丝嘲笑。他起身走到长桌前，重新戴上白手套，轻轻捧起那件战国青铜提梁壶，手指在器身上缓缓划过。
“战国青铜器，尤其是楚国宫廷用器，讲究的是"范铸精良，纹饰深峻"。”陈阳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中格外清晰，“这件东西，纹饰看起来确实不错，蟠螭纹的线条流畅，布局也合理。但是——”
他翻转壶身，将底部朝向孙建国：“孙先生请看这里。”
孙建国凑近细看，眉头微皱，底部的“郢爰”二字刻铭清晰可见，铜锈自然，看不出什么问题。
“刻铭没有问题，铜锈也是真的。”陈阳缓缓道，“问题出在铸造工艺上。”
“战国时期的青铜器采用的是块范法铸造，会在器身留下范线，特别是这种提梁壶，提梁与器身的连接处，范线更为明显。”
他用手指轻轻点着提梁与壶身的连接处：“这里的范线太过规整了，规整得不自然。”
“真正的战国青铜器，因为手工操作，范线会有细微的不规则，甚至会有错位。而这件东西，范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均匀得可怕。”
孙建国的脸色开始变了，眉头紧皱，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陈阳居然在这么昏暗的灯光下，看出了这么不起眼的瑕疵。
陈阳放下青铜壶，又拿起那件汉代谷纹玉璧：“再说这件玉璧。玉质是和田青玉没错，沁色也做得很自然，土沁、水银沁、血沁层次分明，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但问题在于——”
他将玉璧举到灯光下，玉璧在光线中透出温润的光泽：“汉代玉璧的谷纹，是用砣具一点一点碾磨出来的，每个谷纹的深浅、大小会有细微差别。”
“而这件玉璧的谷纹，每个都一模一样，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如果我没猜错，这是苏州那边"老玉新工"的手艺，做旧的手法很古老，用的是老玉料，但纹饰是现代的电动工具加工的。”
孙建国的额头微微冒出了一丝汗珠，就这块玉自己当初都差点打眼，外面都说陈阳眼力毒，今天自己算是见识了。
但陈阳还没说完，他走到那件唐代金碗前，这是刚才孙建国最得意的一件“硬货”。
“这件金碗，”陈阳的声音冷了下来，“是最让我失望的，你要是不会做赝，就不要造赝！这分明就是看不起我！”
“孙先生，您知道"大明宫赐吐蕃赞普"这行字，意味着什么吗？”陈阳拿着金碗，笑呵呵向孙建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