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万!这个数字报出来,现场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人惊讶,没有人议论,甚至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所有人都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等待着。
一分钟过去了,无人举牌。两分钟过去了,还是无人举牌。李默有些意外。按照惯例,这样的重器,即使价格再高,也应该有人象征性地举一下牌,至少把场面撑起来。
可现在,全场六百多人,竟没有一个人举牌。他看向前排的齐云山,齐云山端坐着,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到报价。
又看向苏雅琴,苏雅琴正在低头整理手袋,根本没有举牌的意思;聂明海闭目养神,似乎对这件重器毫无兴趣。
再看向其他人,人人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但谁都没有举牌的意思。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李默突然明白了。
经过刚才那场风波,经过那两个外国人的质疑,经过陈阳那番强硬回应,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件青铜簋,和之前那件斜角目雷纹簋一样,根本就不是用来真的成交的。
它是噱头,是招牌,是万隆拍卖行用来展示实力、吸引眼球的工具。
陈阳安排的那些“托儿”,那些突然杀出又突然消失的竞拍者,那些看似疯狂实则精心的抬价,都是为了营造一种“万隆能拍卖顶级重器”的声势。而现在,声势已经造足了。
这件带盖青铜簋,无论拍不拍,无论成交与否,它的使命都已经完成了。
真正的藏家,比如齐云、苏雅琴、聂明海这样的明白人,不会出手。因为他们知道,即使拍下了,后续的麻烦也一大堆——审批能不能过?文物局会不会介入?东西能不能真的到手?
而那些不明白的人,比如中小藏家、普通爱好者,也出不起这个价。一千二百万,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他们能坐在这里亲眼看到这样的重器,已经知足了。
至于孙建国、徐保国这样的精明人,他们心里更清楚。这件东西,陈阳根本不会让它真的成交,如果硬要拍,只会自讨没趣,还不如直接卖个人情。
所以,全场无一人举牌,李默等了整整三分钟,最终无奈地宣布:“因无人出价,第八十五号拍品流拍。”
木槌落下,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没有掌声,没有议论,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拍卖会,完美的结束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京城的胡同染成一片金黄。宋开元的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红木茶桌。宋开元、宋青云、陈阳、高梅四人围桌而坐,劳衫和谢明轩站在一旁。
“所以说,”宋开元听完陈阳的汇报,缓缓端起茶杯,“最后那件带盖簋,流拍了?”
陈阳点点头:“全场无一人出价。”
宋开元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赞许:“好,好!你小子这次办的不错。”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那件东西,我看了图录,确实是重器。”
“但正因为太重,所以不能真的出手。你能让它在预展上露面,能把它列入拍品目录,能走完所有审批流程,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展示。至于最后流拍……懂的人自然懂。”
宋青云在一旁笑道:“大爷说得对。今天这场拍卖会,你小子玩得漂亮,一箭三雕——”
“既引出了孙建国,又引来了港城余家,还为万隆做足了宣传。现在全国的古董圈,谁不知道万隆拍卖行能拿出西周青铜簋、成化斗彩这样的重器?”
高梅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满:“漂亮什么呀!那些所谓的成交拍品,最后都收不到钱,还要倒贴税费、图录费、场地费。这里外里一算,今天这场拍卖会,咱们至少亏了上百万!”
她越说越气:“尤其是那件成化斗彩高足杯,五千万“成交”!按照百分之十二的佣金算,咱们应该收六百万佣金。”
“可现在呢?不但佣金一分没有,还得倒贴税钱,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
宋青云瞪了她一眼:“你眼睛里就盯着钱!这是办正事呢!再说了,陈阳能让自己吃亏吗?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就是了,你担心什么?”
“从哪里找补?”高梅不服气,“那些真正成交的拍品,佣金加起来也就那么多,扣除各项成本,利润根本就没有多少,还没有上次大观挣的多呢!”
“今天这场面,光是场地布置、图录印刷、媒体宣传就花不少钱,这还有一大笔要交的税钱!”
听到高梅这么说,陈阳笑了,摆摆手让高梅稍安勿躁:“梅姐,账不能这么算。今天这场拍卖会,表面上看是亏了,但实际上,我们赚到的东西,比钱更重要。”
他看着高梅,认真说道:“第一,我们赚到了名声。经过今天这一场,万隆拍卖行在业内算是立住了。以后提起万隆,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那家能拍西周青铜器的拍卖行”。”
“这名头,值多少钱?”
陈阳掰着手指头继续说着,“第二,我们赚到了人脉。今天到场的六百多人,包括齐云、苏雅琴、聂明海这样的重量级藏家,都欠我们一个人情——是我们让他们看到了那么多重器,是我们维护了华夏藏家的尊严。”
“这份人情,未来会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支持。”
“第三,”陈阳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赚到了机会。孙建国上钩了,港城余家也露头了。接下来的戏,才真正开始。”
宋开元点点头,接过话头:“这小子说得对。钱是小事,机会是大事。”
随后,宋开元摆摆手,“丫头,你也别担心,我老头子在这,还能让你们做亏本买卖么?”
高梅听完脸上一笑,随后抬手一指宋青云和陈阳,“二大爷,你最好了。”
“你都不知道这两人,一个啥也不管,一个成天折腾,还不来,跟甩手掌柜似的!”
宋青云站在旁边怼了一下高梅,“行了,我二大爷都这么说了,这下你就放心了吧!老师伺候局,我们聊会天。”
高梅在宋青云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站起来伸手拿过茶壶,“行行行,你们聊着,我去给你们添水去!”、
见高梅走了之后,宋开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小子,现在两方人都冲着你了,你要做好准备。”
他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港城余家那边,问题不大。他们就是冲着利益来的,想通过拍卖行洗白文物,运往海外。”
“对付他们,关键是要掌握证据,然后一击必杀。”
“关键是孙建国,”宋开元目光深沉,“或者说,是他背后的那位赵先生。这个人能在冀省呼风唤雨,手里又攥着那么多来路不正的文物,背景绝不简单。你要通过孙建国,深挖下去,把这条线彻底挖出来。”
他看着陈阳,一字一句嘱咐道:“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赵先生这种级别的人物,动他需要铁证如山,需要雷霆手段。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不要打草惊蛇。要像钓鱼一样,慢慢遛,慢慢收线,等到他精疲力尽了,再一举拿下。”
陈阳郑重地点头:“师爷放心,我明白。”
宋青云在一旁补充:“还有,你要小心孙建国这个人。他能在文物局干那么多年,又能在下海后混得风生水起,绝对不是简单角色。”
“根据你刚才说的,他今天在拍卖会上的表现——突然竞价又突然放弃,明显是在试探。接下来,他一定会主动接触你,你要想好怎么应对。”
“师叔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陈阳微微一笑,“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当然,是有限度的给。”
“我要让他觉得,我能帮他解决“问题”,能帮他“洗白”那些东西。只有这样,他才会把更多的底牌亮出来。”
宋开元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有长进。记住,与狼共舞,既要胆大,更要心细。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我记住了。”
又聊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陈阳起身告辞,宋开元送到院门口,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万事小心。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放心师爷!”
陈阳带着劳衫、谢明轩离开了宋家四合院。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住户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清晰而孤单。三人说笑着,很快就走到了陈阳的四合院门口。
院门紧闭,陈阳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劳衫突然一把拦住了陈阳,伸手往胡同一侧一指。陈阳停下了动作,他缓缓转身,看向胡同的阴影处,那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夹克,戴着一副眼镜。那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居然是孙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