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竹双手握刀迎上,横刀刀刃与那只锈蚀的刀片手臂狠狠撞在一起!
铿——!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开,火星子在昏暗的溶洞里炸成一片。
叶竹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瞬间从紧握的刀柄处迸出来,顺着刀镡往下淌。
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刀刃、手臂,直冲肩胛骨,撞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整个人被震得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砰”一声撞在冰凉的石壁上才堪堪稳住。
太重了!
那铁疙瘩的力道,根本不像机簧驱动,倒像是攻城锤迎面砸过来。
铁兽被她挡了一下,动作似乎顿了半息,那没有头颅的“躯体”微微转动,空荡荡的眼窝里幽光一闪,仿佛锁定了这个敢于抵挡的活物。
它另一条手臂已经抬起,带着更刺耳的摩擦声,横扫而来!
臂膀上那些锈蚀的刀片刮过空气,发出呜咽般的锐响,卷起的风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和尘土味。
叶竹瞳孔骤缩,来不及再挡,只能猛地向侧面扑倒。
刀片手臂擦着她发顶扫过,削断几缕散落的发丝,狠狠砸在她刚才倚靠的石壁上。
碎石四溅,粉尘弥漫。
整个溶洞都跟着晃了晃,头顶掉下簌簌的灰土。
烟尘未散,陆辰动了。
他根本没看叶竹和铁兽的战场,在铁兽转向叶竹的瞬间,他已经矮身,右手在地上一抄,捞起一根不知何时掉落、半截埋在碎土里的锈蚀铁钎。
铁钎入手冰凉沉手,一端还带着被暴力砸断的茬口。
他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掠过铁兽全身,最终钉死在它右腿膝盖后方——那里有一块巴掌大小、正随着铁兽动作而剧烈震颤的暗色铜板,在油灯光下反着微光。
“公输翎!”陆辰声音压得极低,短促如刀,每个字都像凿进空气里,“找它背后的机簧接合缝!快!”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谢安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向后急退,不是往溶洞入口,而是闪向最近的一具铁棺之后。
他脸上那种运筹帷幄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怒与算计的冰冷,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尊狂乱暴走的铁兽,又剜了一眼不远处僵住的林七,厉声喝道:“蠢货!还愣着干什么!去按第二棺的复位机关!”
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七被吼得浑身一抖,疤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就往旁边那具铁棺冲去。
他冲到棺侧,双手在布满铜钉和锈迹的棺壁上慌乱摸索,指尖急切地抠着那些凸起和凹痕,呼吸粗重。
另一边,铁兽一击扫空,砸在石壁上,似乎被这阻碍激怒了。
它没有头,但那胸腔窟窿里暗红色的搏动光芒猛地一亮,发出“嗡”的一声沉闷震响。
它收回手臂,转向离得更近的叶竹,右臂高高举起,不再是横扫,而是像重锤一样,朝着叶竹刚刚翻滚起身的位置,轰然砸下!
叶竹刚从地上弹起,就感觉头顶阴影笼罩,恶风扑面!
她甚至来不及抬头看,完全是凭借无数次沙场死斗磨砺出的本能,身体向侧后方猛地一拧!
砰——!!!
铁拳砸在地面,碎石像被铁犁犁过一样崩飞四溅!
坚硬的地面瞬间出现一个凹坑,裂纹蛛网般蔓延开去。
几块尖锐的碎石擦着叶竹脸颊飞过,带出几道血痕。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双脚离地,又重重落下,肺里空气被挤压得生疼。
但就在这碎石飞溅、视线模糊的瞬间,借着崩飞的石块缝隙和油灯晃动的光影,陆辰看清了——那块位于铁兽右膝后方的震颤铜板,边缘的缝隙里,隐隐透出高速旋转的齿轮虚影,还有极其细微的“咔咔”机簧咬合声。
就是那里!
公输家机关常见的“动力枢”外盖!是这鬼东西的能量传递节点!
陆辰眼神一厉,右臂肌肉猛然绷紧,腰腹发力,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将那根沉重的锈铁钎朝着三丈外的铁兽膝后,狠狠掷出!
铁钎脱手,撕裂空气,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精准地刺向那块震颤的铜板边缘缝隙!
叮——!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起。
铁钎的断茬,不偏不倚,正好卡进了铜板与下方基座那不足半指的缝隙里,死死楔入!
高速旋转的齿轮被异物强行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怪响。
铁兽那条正要再次抬起的右腿,动作肉眼可见地僵滞了一下,然后变得无比迟缓和笨重,像是关节里被灌进了铅。
虽然只有半息的迟滞!
但足够了!
叶竹根本不需要陆辰提醒,铁兽动作一滞的刹那,她已经如猎豹般从碎石堆里翻滚而出,身体几乎贴地,手中染血的横刀在地面一撑,借力弹起,刀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狠狠劈向铁兽那条作为支撑的左腿膝窝——那是全身重量和力量转换的脆弱节点!
刀锋深深切入锈蚀的铁甲和内部机簧关节,切入足足三寸!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铁兽外壳的金属显然经过了特殊的淬炼和复合,内部机簧结构也异常坚固,绝非普通刀剑能轻易破开。
叶竹手臂一震,虎口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
更要命的是,铁兽虽然右腿受制,左臂却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反手挥来!
锈蚀的刀片手臂带着死亡的呼啸,直取叶竹脖颈!
叶竹瞳孔紧缩,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弃刀!
双手在地面一撑,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刀片手臂几乎是擦着她鼻尖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她躲开了致命一击,却失了兵刃,人也失去平衡,踉跄后退。
另一边,公输翎早已在陆辰开口的瞬间就动了。
她没像叶竹那样正面硬撼,而是借着烟尘和铁兽注意力被叶竹吸引的空当,矮身弯腰,像条灵巧的游鱼,从溶洞边缘的阴影里迅速绕到了铁兽的后方。
她不敢靠近那尊暴走的杀神,只能趴在距离铁棺不远的地面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具被炸开的棺椁内部——那些暴露出来的、交错复杂的机簧连杆,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她手指颤抖着在地上划拉着,脑子里疯狂回忆着祖父手札里那些晦涩的图谱和注释。
突然,她的目光钉死在棺椁底部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里——那里似乎刻着字!
被厚厚的灰尘和锈迹覆盖,若非铁兽破棺时震落了不少积灰,根本看不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不顾碎石的尖锐,用袖子拼命擦拭那块区域。
灰尘抹去,一行细小、古朴、笔画却异常清晰的阴刻字迹露了出来:
“双枢联动,缺一失衡。”
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眼睛里。
双枢联动……缺一失衡……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动作扭曲、右腿迟滞、但左臂依旧挥舞有力的铁兽,再看向棺椁内部那两套并行、但此刻只有一套在疯狂运转的机簧结构,还有断裂的联动杆茬口……
“陆辰!”公输翎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它的动力来自两套并行机簧!现在只有一套在动!另一套机簧的联动杆——就是被那个蠢货劈断锁扣时,震断的!”
她手指遥遥指向铁兽背后那被撬开铜板的动力枢,又猛地指向还在第二具铁棺旁摸索的林七,“断掉的联动杆就在里面!补上或者卡死那根断杆,它就得瘫!”
她话音未落——
谢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阴沉,以及瞬间涌起的狠辣。
他猛地转头,看向还在第二棺旁手忙脚乱、刚刚摸到一个疑似暗钮凸起的林七,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右手从袖中闪电般甩出!
咻!咻!咻!
三枚乌沉沉、带着细小倒刺的铁蒺藜,撕裂空气,精准地射向林七那只即将按下暗钮的手!
噗!噗!噗!
三声闷响。
铁蒺藜狠狠钉入林七的手背和手腕!
“啊——!”林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触电般缩回手,捂着手背踉跄后退,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他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谢安,疤脸上满是错愕和恐惧。
“废物!”谢安的声音冰冷刺骨,“停下!”
他不能让林七胡乱触动其他铁棺的复位机关!
万一再放出一尊,局面将彻底失控!
现在这尊已经足够麻烦,但至少目标明确——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谢安!
果然,铁兽因一侧动力失衡,动作变得更加扭曲和不协调,仿佛一个跛足的巨人,在原地踉跄了一下。
它不再执着于追击失去兵刃的叶竹,那空荡荡的眼窝转向了距离更近、刚刚出手攻击“干扰者”的谢安。
胸腔里的暗红搏动光芒急促闪烁。
它迈开步子,沉重的铁足落下,地面震颤。
一步,两步,径直朝着背靠岩壁的谢安逼去!
谢安疾退,脸色铁青,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一边退,一边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支造型奇特的铜哨,塞进嘴里,腮帮鼓起,用尽全力吹响!
咻——!!!
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哨音,猛地炸开,在溶洞空旷的空间里反复折射、回荡,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
轰隆隆……
溶洞深处,他们来时那条布满车辙印的矿道岔路口方向,传来沉闷的、巨石摩擦的巨响!
一块不知有多厚的沉重石闸,从上方岩壁轰然落下,精准地砸在岔路口,将通往矿道的退路彻底封死!
激起的尘土如浓雾般弥漫开来。
叶竹带来的几名亲兵反应极快,在石闸落下的瞬间就冲了过去,试图用肩膀抵住或者推开。
但根本纹丝不动!
那石闸厚重无比,与岩壁严丝合缝,显然是早就预设好的机关。
“该死!”一名亲兵用刀柄狠狠砸在石闸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脸色难看。
后路已断!
陆辰眼角余光扫过被封死的退路,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目光扫过场中——叶竹失刀后退,铁兽转向谢安,林七捂手痛呼,公输翎还趴在铁棺旁……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决断。
“叶竹!”陆辰暴喝一声,声音压过了铁兽沉重的脚步声和齿轮摩擦声,“先合力制住这铁疙瘩!不然谁都别想出去!”
他一边吼,一边已经弯腰捡起了地上另一把不知哪个突厥守卫掉落的弯刀。
刀身有些卷刃,但够沉,够凶。
叶竹闻言,猛地咬牙,脸上血污混合着尘土,眼神却亮得骇人。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地一滚,从一名战死的突厥守卫尸体旁抄起另一把还算完好的弯刀,与陆辰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对铁兽的夹击之势!
铁兽此刻已逼近谢安三步之内。
谢安背靠冰冷岩壁,退无可退。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虚假从容终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阴鸷。
他死死盯着迫近的铁兽,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狠狠拧动了身侧岩壁上一处毫不起眼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凸起石块!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动声。
铁兽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下塌陷!
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不知多深的坑洞!
铁兽一条腿正好踩在坑洞边缘,巨大的重量加上前冲的惯性,让它那条铁腿瞬间陷了进去,直没至膝盖!
失衡!
庞大的铁躯因为一脚踏空,猛地向前倾倒!
机会!
陆辰眼中精光爆射!
他几乎在铁兽身体前倾的瞬间就动了!
没有半点犹豫,身体如离弦之箭,从侧面猛冲而上!
脚踏地面崩飞的碎石借力,两步助跑,在接近铁兽腰部的瞬间,右脚狠狠蹬在铁兽腰侧一处凸起的、锈迹斑斑的碗口大铆钉上!
脚底与金属撞击发出闷响。
陆辰借力跃起,身体在空中拧转,左手如铁钩般伸出,精准地扣住了铁兽肩背处那块剧烈震颤、边缘已被铁钎撬开缝隙的铜板!
他整个人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冲力,全部施加在那块松动铜板的边缘!
嘎吱——嘣!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那块巴掌大、厚达半寸的铜板,被硬生生从基座上撬得脱落下来,翻滚着掉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
铜板脱落处,露出了下方错综复杂到令人眼花的精钢齿轮组!
大大小小的齿轮疯狂咬合旋转,带起一片模糊的虚影,中央一根比拇指还粗的铜制主联动杆,赫然已经从中间断裂,断口参差不齐,正是导致另一套机簧停摆的元凶!
断裂的联动杆在齿轮的带动下无规律地甩动,时不时撞击着旁边的齿轮边缘,发出“咔哒咔哒”的杂音。
就是现在!
陆辰右手早已拔出腰间那根备用、带着倒钩的探路铁钩,看准那疯狂旋转的核心齿轮组中央、那根最粗的主转轴与断裂联动杆交错而过的瞬息空隙,将铁钩尖端狠狠插了进去!
然后双臂肌肉坟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侧面一别!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和刮擦声爆响!
疯狂旋转的齿轮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扼住了喉咙,发出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怪响。
高速转动的齿轮与强行别入的铁钩剧烈摩擦,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
铁钩弯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陆辰死死咬牙抵住,手臂青筋暴起,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下方,铁兽浑身猛地一僵。
所有动作,无论是前倾的势头,还是挣扎着想要拔出陷坑的右腿,亦或是挥动到一半的手臂,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胸腔窟窿里那急促搏动的暗红光芒,像是被骤然掐断了电源,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
眼窝里的幽光也同时消失。
整个庞大、狰狞、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钢铁骨架,就像一尊被突然抽走了灵魂的雕塑,保持着前倾欲倒、单腿陷入坑洞的怪异姿势,僵立在了溶洞中央。
只有铁钩与齿轮摩擦的余音,还在空旷的溶洞里嗡嗡回荡,逐渐微弱,直至消失。
溶洞内,陷入了一片短暂、诡异、令人窒息的死寂。
油灯的火苗还在不安地跳动。
映着铁兽冰冷僵硬的轮廓。
映着谢安背靠岩壁、微微喘息的侧脸。
映着林七捂着手、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
映着公输翎趴在铁棺旁、胸口剧烈起伏的身影。
映着叶竹持刀半跪在地、脸颊带血、眼神锐利如刀的模样。
也映着陆辰。
他整个人还挂在铁兽肩背上,双手死死握着那根已经严重变形的铁钩,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冰冷的铁甲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却越过铁兽僵立的躯体,死死钉在了岩壁下的谢安脸上。
谢安也正好抬起头。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
一个冷硬如铁,带着未散的杀意和审视。
一个深不见底,藏着被打断的算计和重新翻涌的幽光。
谢安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凉的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陆县公好身手。可惜,这铁兽……只是"烛龙"放出来的,第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