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怨皇帝，那决然是不可能的。
前世便是父皇下令要让她去做姑子，一头青丝尽数削落，是耻辱也是她噩梦的开始。
不少大臣均进言罚的太重，皇帝却是将讲情的人都严厉训斥了一遍，便无人再敢求情。
等贺家知晓，从边关回朝后也是无力回天。
再到最后贺家问斩，就算是晋王手笔，那也必然是皇帝默许的。
萧无玉眼神一黯，如今皇帝抱病，她理应去宫里侍疾。
她朝程氏福了一礼：
“母亲，父皇抱恙，媳妇需得进宫一趟。”
程氏摆摆手：“你且去吧。”
看着她和远儿离去的背影，程氏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身影。
她合上双眼，心中嫉恨蔓延。
果然是父子，那人死了，她好不容易有个安生日子，远儿竟重蹈覆辙，栽到她身上，怎能让人不恨！
程氏却不知自己控制不住，面露狰狞，已然落在一旁的程雪心眼中。
因是顺路，萧无玉不得已和陆铭远同乘一辆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和陆铭远稍稍分开一段距离。
男人见她容色淡淡，开口安慰：
“今日委屈你了。”
萧无玉摇摇头，没有接话。
“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听徐公公说，圣上偶感风寒，却是不严重的。”
徐公公？徐德？！
猛然间听到这个名字，萧无玉袖中顿时双拳紧握，之后又慢慢松开。
不急，要报仇，自然是要一个一个地来。
到了刑部，陆铭远先行下车，他回身道：
“等下午散值，我来宫门外接你。”
萧无玉心中思绪杂乱，不知如何拒绝他，只能略一点头，放下帘子，马车朝宫中驶去。
穿过冗长的宫道，萧无玉由内侍监引着，到了皇帝的寝殿承乾宫。
天色突然有些阴沉，巍峨的宫殿如同一只冰冷漆黑的巨兽匍匐在翳云之下，森然压抑。
宫殿前的空地上，跪着一个单薄的人影。
月白色的衣衫衬在这空旷无垠漆黑一片的地砖上，显得格外孤寂萧索。
萧无玉从廊下走到宫门近前，和他隔着一段距离，那人听见有人来了，垂着的头只略微抬了一点。
等看清楚女子繁复宫装的衣摆，他身形一凝，抬眸与她对视一眼，闪过一丝久违的欣喜。
萧玄璟？他为何会跪着这里？
萧无玉微微有些诧异，刚想出口询问内侍，被那人一个眼神制止。
他微微摇了摇头，口中无声说着：无妨。
旋即又对她做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早已习惯了。
许久未见，他好像长高了许多，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的俊美少年，如今已然是长身玉立，有了成年男子的清俊之气。
萧无玉没再多话，只静静立在宫廊之下，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担忧。
待门口内侍通报之后，她转身，抬脚走了进去。
大门徐徐合上，女子的裙摆消失在宫殿中，萧玄璟收回余光，不动声色地将身子跪得笔直，眸中却有什么东西如冬眠破土的蛇，蠢蠢欲动。
承乾宫内，咸德帝萧诩靠坐在龙榻之上，手中翻看着奏折，
“儿臣给父皇请安。”
“玉儿来啦，起来吧。”
萧诩合上奏折，随手放在案几上，朝她招招手。
“过来坐。”
内侍迅速抬上一张椅子，萧无玉起身坐在榻前，容色恭敬。
“不知父皇有恙，儿臣来迟了，请父皇责罚。”
“朕无事，不过是昨夜风大，静养一日便无碍了。”
萧诩年逾四十，却保养得极为年轻，看着不过三十许，面容冷冽英俊，狭长的眸子深不见底，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陆家那小子，有欺负你吗？”
萧无玉不料他会骤然问自己，只不动声色地说道：
“父皇说笑了，儿臣身为陆家媳，在陆家恪尽职守乃是本分。”
前世父皇也曾问她同样的问题，为了维护陆铭远的形象，纵使在陆家过得不如意，她也是道夫君对她甚好不用担心。
如今她没有正面回应，言外之意，陆家对她，自然是算不上好，但她为着皇室和陆家的颜面，受着便是。
果然，萧诩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如此，朕便可放心了。”
心中掀起讽刺的冷笑，不过是面上冠冕堂皇地问一问，要真是说过得不好，估计也是会劝她忍忍而已，难不成还真能准她和离吗。
她一直以为，父皇对她可以说是有所偏爱，她当年任性非要求旨嫁给陆铭远，父皇也是欣然应允。
可前世突发与宣王那事之后，他竟毫不顾忌以往的情面处置她，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看書菈
如今看来，她也只是一个稳住贺家的筹码的而已，贺家一倒，她就是颗弃子，无人在意。
“既然父皇身体无碍，儿臣便告退了。”
萧诩重新拿起奏折，挥手示意她退下。
走了几步，她略一停顿，仍是转了回来，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儿臣来时，见着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还望父皇万万保重身体。”
萧诩没有抬眼，只淡淡点头：“玉儿有心了。”
“只是，方才见着七弟仍跪在殿前，他身子弱，淋这一场雨，只怕是要卧病不起了。”
萧诩这才抬眸，有些不解，萧玄璟跪在殿外做什么？
隐在角落的内侍上前，轻声附耳道：
“之前七殿下与晋王殿下起了冲突，圣上您罚他跪在殿前的。”
他这才想起来，面色有些不虞，但既然昭阳开口了，他也懒得再追究。
“罢了，让他起身回去，无事不要来烦朕。”
她叩首，谢过父皇仁慈，才躬身退了出去。
走了一阵，还未及门前，便听大门外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圣上还未说要跪倒何时，烦请七殿下再坚持片刻吧。”
一声闷雷轰然响彻云霄，雨点猝不及防地坠下，落在萧玄璟身上，肩头被瞬间浸湿，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只低头道：“是。”
“哎呀，这雨是落大了，不过......”
徐德一手拦下要去为萧玄璟撑伞的小太监，敷了粉的脸上笑得阴鸷。
“七殿下雨中为圣上祈福，定然是感动天地，圣上龙体必是能尽快好转的。”
“放肆！”
萧无玉厉喝一声，走出大殿，一身气度华贵天成，凌然而立。
“你一个奴才，也敢对七皇子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