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颜躺在绵软又温热的榻里，只觉得有人快速将狐裘盖在自己身上。
然后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许多铠甲摩擦的声响。
片刻后，世界安静了。
她的眼睛已经撑不开，半壶酒浸湿了床榻。
甘甜的酒味中，她唇角勾起，叹了一声：“确实，再也不用哭了……”
脑中浮起一张张脸，云姬姐姐、赤云霄、魏大人……
最后，停留在那银发白袍的背影上，她看不见那双熟悉的血眸子，但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自己也越睡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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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颜的眼睛虽还没睁开，也已经感觉到面前的世界一片大亮。
冬日的阳光映在雪山上，晃得睁不开眼睛。
整个天地是白茫茫的，雪模糊了险山与天际的轮廓，偶有长风卷起一道残雪，她才发觉原来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百里颜站在云廊上，一脸茫然。
我怎么没死？
我何时回房了？
锲加思兰呢？
昨夜，她口含毒酒，明明就要成功了……
“可恶！”
她恨恨地一拳砸到白石砌成的窗台上，积雪被砸出了一个坑。
她却听见一声异响。
铮——是细碎的金属砸到石头上的声响。
云廊的窗台上突然出现一只铁爪，铁爪上绑着白色的羽毛。
百里颜一怔，却没有后退，毕竟连死亡都不怕了，世间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她看着铁爪紧扣窗台，白羽在风中颤动，不过片刻，墙外探出了一个白色的脑袋。
百里颜看到的第一眼，还以为是一只奇怪的雪鸮攀到她房里来了。
再看一眼，却发觉是一个浑身披着白羽的男子，眨眼之间，从百丈高空翻进了云廊里。
“你是谁？”百里颜喝问。
那男子的白羽外衣裹着全身，脑袋也是用帽帷遮着，他只露出眉眼，看得出他高眉深目，皮肤黝黑。
他抬手拨开帽帷，露出一张一本正经的脸。
百里颜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来在哪里见过。
“你到底是谁？”
男子挑了挑眉，这个轻挑的表情与他严肃的五官极不相称。
只见他抖了抖浑身的残雪，把白羽外套褪下，露出了一身的金甲。
百里颜恍然：“是你！你砍了赤云霄的手——”
话音未落，男子已经跨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小声点。”他低声说，眼神往门口一瞥，门外站着多灵。
男子一开口，百里颜又愣了愣，他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百里颜认出他的脸，他就是那个押送赤云霄的金甲护卫，之后他又抽刀砍断了赤云霄的手。
但他那日全程都没有说话，百里颜怎么会听过他的声音？
而且，他的声音并不是近几日听到的，倒像是在许久之前听过……
百里颜急切地想知道他的身份，而且她并不信任多灵，不想惊动她，于是压低声音道：“松手！”
男子丢给她一个冷冽又神秘的眼神，才松了手。
只见他一手伸到耳后，手指拨弄几下，他的脸被扯了下来。
胶皮面具落下，是一张英俊却又狡黠的脸，他的五官与刚刚那张脸有些相似，眉目间却极其轻挑。
原来那金甲护卫是假扮的。
百里颜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形：“蒙沁！”
蒙沁摆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却不禁勾起，眉眼间尽是轻浮得意之色。
她不禁又想起几个月前，入秋时分，在木剌人的帐子里与他交手的情景。
他压低声音：“我又救了你一次，打算怎么谢我？”
“你救了我？”百里颜惊讶。
“不然还能有谁？”蒙沁双手抱在胸前，又道：“你怎么傻到自己喝毒酒？我以前瞧你挺机灵的啊。”
“你知道什么……”她嘟囔着，声音变得飘忽，“我以为……”
她以为再也无人知晓她的下落，她也再无可能走出这座城堡，倒不如来个鱼死网破。
蒙沁挑眉：“你以为什么？你以为能用美色迷倒锲加思兰，把他迷个七荤八素，然后让他乖乖喝下毒酒，你是不是傻？！”
他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她紧缩的眉头：“傻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好了吧……”
百里颜见他的眼神飘到自己胸口，赶忙笼紧外衣，把自己从脖子以下裹得严严实实。
她愤然道：“你懂什么？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去杀他？！”
“不然你以为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蒙沁又戳起她的眉头，“傻子，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这么沉不住气，还想杀他？你知不知锲加思兰是什么人，手段极狠，心思极深，你这点小手段还想杀他？”
百里颜忽然想到昨夜的场景，他分明呼吸急促，血气上涌，还不忘检查她的缎带……
现在想来，即使后来没有被人打断，也难保那口毒酒能喂到他嘴里……
她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羽睫颤动，她又看向蒙沁：“昨夜，你怎么救的我？”
“总算想到我的好了？”蒙沁哼了一声，“昨晚上他走了以后，我支开多灵，就看见你一滩烂泥倒在他榻上，果然被我料到你用毒，还好我早就发现你房里藏了解药，喂给你吃下，背你回了房间，还去给你收拾了毒酒。我说你啊，你就不会先吃下解药，再去给他喂毒酒吗？”
她漠然：“解药……只有一颗，如果先吃了，又没能把毒喂到他嘴里，那么下次面临的风险还是一样的，如果我成功的把毒药喂给他了，那么我的毒解与不解，也便无所谓了……”
蒙沁拧眉：“傻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不懂吗？”
她叹了一声，又疑上心头：“你怎么会料到我用毒？又知道我房里有解药？”
木剌人善用毒药，判断百里颜中毒当然是不难，但他怎么可能早就知道百里颜的计划，还提前找到解药？
蒙沁翻了个白眼：“你拿了颗黑色的药丸在赤云霄面前晃来晃去，当我跟旁人一样瞎啊？我就猜你要用毒，你有毒药自然有解药，我趁多灵跟你去找锲加思兰的时候，搜了你的房间，找到了三颗黑色药丸和一颗红色药丸，哪个是毒药、哪个是解药，我一闻便知。”
百里颜侧头看向一只熄灭的炭炉，她原先把药丸藏在炉下的石缝中。
蒙沁继续说：“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你知不知道多灵每天会搜你的房间，要是被她发现，你还想活命？”
百里颜抬头看了看蒙沁，这便是他方才说“又”救了我一次的意思吧。
蒙沁绝对不算不上她的朋友，但在这里看见一位故人，心中竟然生出几分宽慰。
木剌与锲加思兰有血海深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其他的帐以后再算。
等等，其他的帐……
她怒声道：“你为何要砍赤云霄的手？！他与你无冤无仇！”
蒙沁瞪眼：“我说你们雍人女子都这么没良心吗？我刚刚救了你，你倒责问我起来了。我要是就那么看着赤云霄揍你一拳，锲加思兰不得把我扒皮抽筋？护卫队里有个叫阿吉的人，听说就伤了你的手，血都被他放干了！”
阿吉……百里颜在岄城见他的最后一眼，他被倒吊起来，筋脉尽被隔开，鲜血流了一地……
“那你也不用砍赤云霄的手！”她咬牙道。
蒙沁怒目：“要算账是吧？你的姘头，那个银头发的怪人，杀了乌陵和木剌上下十余口，你把他交出来，我先宰了他！”
百里颜将手放在唇上，假意咳了两声：“这事不急，我们还是先商量一下对付锲加思兰的事吧。”
蒙沁嗤了一声：“你省省吧，别给我添乱，我在这里已经潜伏了三个月，我会找机会出手。”
“三个月了？你怎么还不下手？”
“我打不过他。”
百里颜：“……”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所以你需要我的帮助啊。”
“你能帮我什么？穿成这样去勾引他？”他指指百里颜的胸口，“还不如穿给我看呢。”
百里颜：“……”
此人，不可为伍。
“把剩下的毒药还我！”她厉声。
“休想！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要留着你的把柄。”
言语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多灵轻叩门扇，唤百里颜去用膳。
百里颜应了一声，让她稍等，再转头时，蒙沁已经披上白羽外套，骑在了窗台上。
“你等等——”百里颜拽住他的袖子。
“舍不得我？”他勾唇一笑。
百里颜顿时想把他踹下去，忍了忍：“我要怎么找你？”
他笑得愈发得意，伸手在怀里摸索一阵，取出一只红羽耳坠递给她：“平常带在身上，有事时挂到窗外，我会来找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语气回转，极其暧昧。
百里颜正想发作，但见他飞身而下，一袭白羽消失在雪雾中，而后铁爪一抖落，被他顺势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