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衡陡然起身，一掌击在木栏上。
“你说什么？！”
百里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嚼着素包子。
被他这一掌惊得突然扔下包子，抓起他的手腕，大喊：“你把木雕都弄坏了！”
他才回神，发现刚才击碎的木栏上，雕花甚是精美。
百里颜一副气嘟嘟的样子：“这是飞虹塔！飞虹塔！这工艺构造，独一无二、举世无双！你干什么？！”
邓衡茫然地缩回手：“你刚刚是在说塔啊……”
她双手叉腰，气势汹汹：“不然呢？！”
他无措之际，忽然听见塔外一声响动。
只见守院子的小和尚被刚刚的声音惊醒，跑到院子里，眯起眼睛左顾右盼。
邓衡忙把百里颜拢回塔身之内。
黑暗中，百里颜正对着他挤眉瞪眼。
过了一会，只听小和尚鼾声又起，他才松开了手臂。
百里颜噘着嘴，甩开他的手，又跑到外面的平座上。
月光照得木塔的构造光影分明。
她垂着眉眼，轻叹一声，几百年后，这座精美的木塔将毁在战火中，只有在史书中才能读到一二。
她忽然正起身子，虽然它无法永存，但现在真真切切地活在眼前啊！
她的眼睛又明亮起来，拉起他的衣袍，娓娓道来。
她纤手指向头顶：“你看那个柱头枋，有五层之多，层层相叠，才能撑得起这样深的挑檐，再看那里……”
百里颜滔滔不绝地讲着，月下的她神采飞扬。
邓衡眼中只有她闪亮亮的眸子，她的言语飘忽在耳际，温柔又坚定。
他听着、看着，出了神。
忽而，她语音一顿，眉眼垂了下来。
他忙问：“怎么了？”
她怅然地说：“可惜另外一边毁坏了许多……”
她拉着他的衣袖，沿着平座绕到了另一侧，这里的屋檐损毁，楼板松动，木头的边缘还有焦灼的痕迹。
“像是被雷击了……”
她又恍惚地说：“要是能修缮就好了。”
邓衡心尖上一震，好像他才是被雷击中的那一个。
他突然想到，百里颜是如此挚爱建筑构造，但如果二人从此隐居，她再也无法以工部长女的身份参与到这些宏大的工程中。.
从此只能隐姓埋名，去山野深处建些简易的小屋。
甚至……她要陪着自己住在暗无天日的空间里。
他心中绞痛，正因为自己已经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十二年，其中的压抑和苦痛只有他一人知晓。
难道，也要让她今生都过上这样的生活？
“你怎么了？”百里颜看着神色凝重的自己。
“我……累了。”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就回到暗层中。
百里颜一脸茫然，紧跟在他身后。
他清幽地说：“睡吧。”
他侧身躺下，背对着百里颜。
黑暗中，二人无言。
忽然，他肩头一颤，百里颜拍了拍他。
她躺在他身后，伸手划过他的肩头、手臂、手腕，然后触到了他的手背。
他缩了缩手，怕她被指尖划伤。
她却继续探手，五指陷进了他的指缝间。
他心中汹涌，强压着凌乱的呼吸声，佯装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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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刚至，鸟鸣声声。
暗层的构造严丝合缝，阳光透不进来。
百里颜还在酣睡，全然不觉邓衡正看着她的睡脸。
忽然，塔下传来响动，有许多人正向塔里走来。
他将她掩在身后，细细听去。
百里颜也被响动吵醒。
“嘘！有人来了。”
百里颜揉揉惺忪的睡眼，愣头愣脑地问：“谁啊？”
他银眉紧蹙，压低声音：“别出声！”
他从声响中分辨出来，大约有二十来个人入了塔。
他十分警觉，浑身肌肉紧绷，千万不能让人发现她！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唉，这个塔，破了修、修了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另一人搭话：“行了吧，将军让你修你就修，还能拿月饷不是。”
“就那点月饷……我还得再打一份工，才够一家老小吃饭呢！”
“行了，都别说了，赶紧干活。”一个老沉严厉的声音终止了对话。
只听这些人里里外外把木塔围住，有几人走上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近。
邓衡指尖微动，一双血眸子里尽是凛凛的杀气。
若有任何人走到这一层，他会让那人再也出不了声。
只听脚步声突然止住，哐啷一顿作响，是各种工具摆开的声响。
一声嘹亮的呼声响起：“开——工——咯！”
那些工匠在下层的位置动起工来。
邓衡紧绷的心才刚刚缓了些许，就听身后簌簌作响。
他回头一看，脸唰一下就红了。
只见木柱子后面，百里颜青丝披散，脱了外衣，只剩一件薄透的内里。
“你、你在做什么？！”他低声问。
“啊！你回头干什么？！”
百里颜一声惊呼，一拳锤在他脸上。
他猝不及防，只觉得鼻腔里有些腥味。
又见百里颜捂住胸口，一双杏眼瞪得又大又凶。
他才愣愣地撇过头去，雪似皮肤烧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想来，邓衡十岁离家，对男女之事认知十分有限。
现在他脑中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唤，心跳如擂鼓。
忽然，百里颜拍拍他的肩膀：“好了，现在你可以回头了。”
邓衡一脸呆滞，想回头又不敢回。
百里颜幽幽地说：“那我走了啊。”
“你要去哪里？”他这才回神，转身挡在百里颜身前。
只见百里颜一身粗布男装，衣服十分破旧，长发束起，挽成男子模样。
她狡黠一笑：“这是昨天我在塔里找到的衣服，你看看，像样吗？”
他压低声音，疑惑中带着警觉：“你穿成这样要干什么？”
百里颜把下巴一抬：“我去跟他们一起修塔啊！”
邓衡只觉得眼皮子不自觉地抽动：“修塔？！”
百里颜一脸真诚：“是啊，我刚刚听了一会，发现他们的方法不太对，他们这样修下去很快又会坏的。”
她说着就往外走：“我要去告诉他们。”
“你等等！”邓衡拦在她身前。
“你不可以出去！”
百里颜理直气壮：“我没出去啊！我就在塔里呀！”
“那也不行！”他厉声。
百里颜眉眼一蹙：“怎么不行了！难道你要我躲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扎进邓衡的心头。
他心中有惊涛骇浪，翻涌着一句话：“躲一辈子……跟我……”
百里颜从没见过他如此可怖的表情，即便二人对抗几千霍拓铁骑时，他也没有慌乱过。
她突然慌了神：“你、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