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衡紧跟着，追到她身旁，两人悄悄地靠近。
他十岁那年出征，那时他还年幼，还没到学骑马的年纪……
所以，他其实从没摸过马。
眼前的几匹马肌肉分明，毛色亮丽，在月下显得格外健硕，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心想，不就是骑马吗？这草原大漠人人都会，肯定不难。
于是百里颜上前一步，他就上前两步，直到距离只有几步之遥，百里颜把他拉住，他才停下来。
二人猫着身子，俯身蹲在草丛中。
百里颜轻轻地挽起衣袖，把裙摆扎在腰间，悄声说：“我喜欢那匹棕色的，你也挑一匹，一会我们一起上。”
邓衡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三、二、一、上！”
说着，百里颜冲了出去。
一道倩影掠过，她三两步冲到骏马身前，那马儿才刚刚察觉，她就已经翻身上马。
她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双腿夹住马身，双手抱住马脖子。
马儿一惊，昂起头，月下一声长啸。
它提起马蹄，撒开腿就跑了出去，一时惊得马声四起。
百里颜在大漠里这些时日，练就了一身好骑术。
城里的老兵和她说过，驯服野马，就要用这种方式，任它拼命狂奔也挣脱不开你，等它奔到心服口服的时候，它就是你的马了。
百里颜紧紧抱住马背，任凭它疾驰而去，它踏过河岸，溅起水花，踏过旷野，惊起飞鸟。
风声、马声混杂在耳际。
终于，马儿慢了下来，停下马蹄，原地喘着粗气。
百里颜直起身来，展开了笑颜。
她拍拍马儿，又等它吃了一会草，才驱使着马儿回到刚刚的地方。
远远的，她就瞧见他一人站在月下，附近却没有一匹马。
她下马走到他身边，她的马儿就乖乖停地在原地。
她看着他问道：“你的马呢？”
他抬头看着月亮，不作回应。
百里颜看了看四周，只见附近一片片的牧草七歪八斜，一番挣扎过后的迹象。
她又看了看他的身上，忽然伸出手往他衣领上一拎。
“你干嘛？”他厉声道。
只见她指尖夹着几根小草，是从他的衣领上取出来的。
她又看看他散乱的银发，又看看乱糟糟的草地。
渐渐她脸上浮现出坏笑：“难道……你不会骑马？”
说罢，她哈哈大笑。
“你闭嘴！”
他作势朝她扑来，满眼是怒气。
百里颜拔腿就跑，边跑边笑，边笑边叫：“原来还有你不会的东西！哈哈哈！”
他气得直追，百里颜冲到马儿身边，翻身上马，作势要跑。
“你下来！”他大喊。
“你上来。”百里颜伸出纤手。
她的衣袖还挽在上臂，露出洁白的小臂。
她敛了几分笑意，只剩一抹红粉还腾在脸颊上。
他站在马下，抬头看她，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停在了空中。
他犹豫了，他怕自己的指尖划破她的皮肤。
忽然，百里颜侧过身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看着他的眼睛，手中用劲，说道：“上来。”
他脚下用劲，借着她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他心下一顿，双手握拳，拢在了她的腰间。
“坐稳了啊！”
说着，她脚下一蹬，马儿欢腾地跑了开去。
二人一马，奔向峡谷的上方。
马蹄翻过嶙峋的巨石，踏到了峡谷顶上的旷野。
头顶是漫天繁星，脚下是牧野千里。
百里颜展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环顾四周，借着北斗星的位置，辨清了方向。
左边是岄城的方向，右边是南方的山峦。
左边是责任所在，右边是心之所向。
忽然，百里颜觉得身子一紧。
邓衡拥着她，低下了头。
他把下巴架在了她的左肩上，两人的脸颊紧紧贴着。
百里颜惊觉，这样一来，自己转不过头去，只能看向右边……
星夜静谧，二人相拥无言。
百里颜觉得眼中有泪水在翻涌。
许久许久，星河黯去，晨曦将至。
百里颜伸手轻抚马儿，柔声说：“该回去了。”
他才抬头，微微松了手臂。
马蹄响着清脆的哒哒声，回到了岩洞前。
两人下马，他未发一言，转身就走进黑影之中。
百里颜望着洞中，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欲言又止，垂下眉眼，坐在了洞前。
她倚着岩石，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他的味道似乎还留在自己的肩上。
她思虑着，浅浅地睡去，梦中，又是刀光血影……
又做了一场噩梦，百里颜醒来时，日头高照。
她左右歪歪脑袋，只觉得头昏脑涨，肚子也饿扁了。
身旁的马儿在吃草，她好羡慕，遍地都是它的食物。
忽然，空气中飘来一阵香甜的味道，远处还传来嬉笑声。
百里颜攀上岩石，探着头看去，原来是四五个小孩正在吃果子。
他们小的大概五六岁，大的也不过是十一二岁。
最小的小女孩头上绑着冲天辫，一眼瞥见百里颜，高声喊：“姐姐！姐姐！”
说着，几个小孩都看见了百里颜，齐齐向她挥手。
百里颜向他们走过去，刚想问他们的家里人在何处，忽然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
小女孩晃晃头上的冲天辫，她的皮肤晒成小麦色，乌黑的眼睛清澈灵动。
小女孩一歪脑袋：“姐姐，姐姐，你饿啦？”
百里颜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姐姐，这个给你！”
一个年纪略大的小男孩递过来一片树叶，上面是晶莹透亮的小果子。
百里颜抓起一把就塞进嘴里，顿时整张脸皱成一团：“好酸！”
“哈哈哈哈。”小孩们笑起来。
“姐姐，你慢点吃。”
果子在嘴里化了开来，百里颜品出了甜味。
百里颜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越吃越甜。
“姐姐，你再尝尝这个。”
说着，小孩们又给百里颜分享了好些食物。
直到百里颜吃不下了，她擦擦嘴问道：“你们家住在哪里呀？”
“家是什么呀？”小女孩问道。
百里颜一时惊讶，只听孩子们讨论了起来。
有的说家是帐子，有的说是岩洞。
百里颜惊觉，这些小孩子一直在荒野里游荡，不知家是何物。
突然，年纪最大的男孩子站起来说：“你们都不懂，家就是家，我们的家在木剌，但是现在已经没了！”
“就你懂！就你懂！”
“我就是懂嘛！”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百里颜心中怅然。
忽然觉得自己吃了他们这么多食物，愧疚万分。
她摸摸自己身上，却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以给他们，眉头紧蹙着。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小女孩看见了她的动作。
百里颜摸摸头，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刚刚吃了你们这么多东西，可我没什么可以给你们的。”
那个最大的男孩突然说道：“姐姐，你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百里颜刚想开口问，突然觉得峡谷在眼前旋转起来。
百里颜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