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天子忍不住感叹说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朕以前也听说过，但是朕没想到，情况竟然已经到达了这种程度，真可谓是触目惊心了。”
那边的赵远松摇了摇头，说道：“当了官，尤其是当了京城里面的官之后，搞银子是正常的，合法的搞银子的办法还有很多。”
“冬天下面的官员会给你送炭敬，夏天会给你送冰敬，这些都是少不了的。”
“所有人都这样做了之后，他就变成了一条正常的路子，谁也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就去惩处对方，查处对方。”
“就连监察院的那些自认为刚正不阿的大臣，也都是这样做的，这些事情自然不必多说。”
“那么李昌鉴说得自己如此的艰难，仿佛马上就要过不下去了一样，这个事情绝对是假的。”
“陛下您要是相信了他的说法，那您可就被他蒙骗了。”
“他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想活下来。”
“他做的那点事情，都已经被您查出来了，唯一的活路就是这样做。”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说。”
弘治天子这口气不打一处来。
他都不忍心杀那李昌鉴，就是因为觉得对方这样做情有可原。
可是当今天赵远松把一切都戳破了之后，他有一种自己被当成了傻子的感觉。
弘治天子摇了摇头，说道，“朕会派人去查那李昌鉴的底细，如果他真的是这样的话，朕绝对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赵远松一愣，他没想到随口说了几句话，竟然让李昌鉴极有可能会迎来悲惨的结局。
不过他摇了摇头，没有为那李昌鉴说半句好话，反正死的人不是他，他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弘治天子看着面前赵远松说道，“对了，你也快要成亲了。”
“朕记得你后院里有不少的美人，你放心，这一次朕给伱安排的婚事，绝对不会让你太吃亏的。”
“那沐国公的女公子长得相当不差，不会委屈了你。”
“但是你的性格是怎么样的，朕也非常了解，可得好好对人家。”
“还有你后院的小妾虽然多，但是规矩还是要讲的，别到时候让人家受了委屈，回娘家抱怨，搞得朕里外不是人。”
赵远松笑着说道：“娶妻当娶淑女，沐国公家的女儿再怎么样，也不是我能够挑剔的。”
“只要她贤惠就已经足够了，该守的规矩我绝对会守，就算她长得真的是非常一般，朕也会是微臣的妻子。”
“除了她之后，微臣不会让别人做后院的主，请陛下放心，绝对不会让您为难的。”
赵远松很清醒，虽然他现在混的不错，有個爵位在身，银子也大把。
但是沐国公的这个地位确实不比他低的，甚至还有点比他高了。
弘治天子点了点头，又把话头说回了刚才的投献上面，说道：“由此可见，不对读书人收税，对朝廷的长治久安，确实是没什么好处的。”
“可是想要解决这个事情，只怕不容易。”
赵远松嘴角一撇，“这个事情当然是不容易。”
“朝廷本来给官员的俸禄就那点，要是没有了投献，要是再没了冰敬炭敬，只怕那些官员会贪得更厉害。”
“毕竟真的是有些官员稍微有点良心，除了正经的投献，还有冰敬炭敬之外，其他的几乎没有伸手贪太多的东西。”
“光是一个投献，就可以让他们过得相当不错了，也没有必要葬送自己的前程，这还是其一。
“其二，这毕竟是所有读书人的利益，朝廷要是这样做了，只怕会迎来极大的反弹，陛下的名声也会变得烂到不能再烂了。
弘治天子感觉到有些不痛快，说道：“读书人不是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怎么一触碰到自己的利益，就如此不堪忍受了。”
赵远松一时半会之间，有点愣住了，开始思考应该怎么样跟弘治天子说清楚这里面的事情。
他考虑了一下，看着弘治天子认真的说道：“陛下，人终究是要吃饭的，当了官员也是确实如此。”
“咱们大明之前的几位皇帝都是有本事的，哪怕是土木堡的那一位，其实也是有点东西在。”
“虽然土木堡这个事情干的不太漂亮，但是他怎么说也重用了于谦，最后还是拿回来了皇位。”
“可以说，大明是几位皇帝才华智慧都是不低的。”
“可是他们都没有从这些事情上面动什么手脚，这就说明了，其实这个事情也不容易。”
“因为这些事情很难，诸位皇帝也未必没有想到，但是这就是对读书人的优待，不得停止的优待。”
“虽然对于大明的朝廷，长远来看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好处也是有很多的。”
“上了官终究还是要有点体面，要穿的光鲜亮丽，要有自己的宅子。”
“要为自己的妻子添置一些首饰，要让自己的孩子受更好的教育，家乡来人了也要接济一二。”
“那李昌鉴说自己家中贫困，这个事情肯定是假的，他做得最错的，就是不应该出卖咱们大明，可是他们说的有些事情，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弘治天子愣住了，他没想到赵远松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他考虑了一下，虽是心里不太痛快，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赵远松说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看着赵远松，忍不住感慨说道，“也就是你这样的臣子，能在朕的面前说出几句真心话。”
“旁人对朕要不然就是反对，要不然就是欺骗，要不然就是恭维，像你这种不哗众取宠，又敢于说真话的臣子不多了。”
赵远松停在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说，“主要是怕死，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大家都是知道的。”
“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触碰到陛下的不满，所以干脆不该说的话就不说。
弘治天子倒是有些好奇，“既然这样说，那为什么你又敢说真话，你就不怕半君如半虎了吗？”
赵远松看着弘治天子，眼神之中透着真诚，“陛下是个真正仁慈的人，宽容，听得进意见。”
“我大明百姓，在陛下的治理下，日子比过去的过得太好太多了。”
“朝廷内外，谁不说陛下您是仁慈的，是宽厚的，是个明君。”
“也就在陛下您这样的帝皇面前，臣才敢说出几句真话，要不是陛下的话，这样的话，臣也不敢说，臣也是怕死的。”
弘治天子听到这话，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这些，朕就算听了，也不会高兴的。”
“你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这还是在夸奖朕，派朕的马屁，朕是个有原则的皇帝，不会因为臣子夸几句，就乐得找不到方向。”
赵远松又连忙说道：“没错，陛下的智慧高绝，绝对不是下面的臣子可以蒙蔽的。”
“陛下一眼就可以看出臣的打算，臣对陛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弘治天子高兴得见牙不见眼了，说道，“没错没错，你说的很对，不枉朕那么看重你，把你当成晚辈来看待。”
说完这些，弘治天子突然又回过神来，苦笑着指着面前的赵远松，说道，“好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
“朕还说不会因为别人夸奖，就感觉到沾沾自喜，想不到还是着了你的道啊。”。..
赵远松这个时候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弘治天子，没错，刚才他就是故意这样做的。
弘治天子确实比较仁慈，跟赵远松的关系也相当不错。
弘治天子的心情，也因为赵远松的这几句话，变得开心了起来。
“不过，话无论怎么说，朕还是比较担忧的，”
“这个事情时间要是短，三五十年，七八十年的，其实也没有大不了的。”
“就是怕时间太久了，对朝廷有不好的影响，读书人一旦考上功名之后，占有那么多的土地。”
“虽然都是同乡，都是同族的有关系，他们认为读书人，不会拿他们的土地怎么样，可是万一再传几代，等到血脉愈发了稀薄之后，那些读书人会不会有别的想法，这就绝对不好说了。”
“又或者说，读书人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他们会不会把投献过来的土地卖掉，导致原本把土地献出去的百姓，再也没有土地可以耕种，变成流民？”
“朕觉得，这样的事情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朝廷又该怎么办？到时候朝廷的日子便越发的难过，税收也会逐渐减少。”
“这样，对于朝廷的长远发展来说，绝对是没有好处的，必然会为以后的朝廷留下了祸根了。”
“可是爱卿你说得也确实没错，这个事情不是轻易之间可以解决的，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解决，之前的皇帝恐怕早已经把这个事情给解决了。”
“不过，你小子也是竟然敢在朕的面前，讨论朕的先辈，朕这还没见过有哪个臣子胆子那么大，说话那么直率，你小子有点嚣张的哈！”
赵远松脸上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但是嘴巴里还是说道，“臣罪该万死，这是臣多嘴了！”
弘治天子哈哈大笑，他是在调侃赵远松的，但是他也看得出赵远松是在调侃他。
他作为一个皇帝，大臣们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向赵远松这样的年轻大臣确实少见。
年轻大臣看到他的战战兢兢的，有些连话都说不利索，但是还是赵远松这样的大臣，才更合他的性格，说道，“好了，既然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那么错了就要认，那就罚你给朕说一说，这个问题到底应该如何解决吧！”
赵远松没想到，对面的弘治天子竟然说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一时半会之前倒是愣住了。
他看着弘治天子说道，“陛下，这个事情可绝对不容易搞啊，那么多有经验的前辈，他们的脑子也相当好用，但是都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微臣能够给出的办法，也未必能够解决这个矛盾，就算能够解决的话，朝廷的阻力也会很大。”
弘治天子没有因为他说这个话就放过他，依然坚持说道，“好了，朕让你说，那你就放心说了就是了，你也不必担忧，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就得罪了天下读书人。”
“朕让太监们都在外面等着，这里的话进了朕的耳朵，就不会再传出去。”
“朕也不会听了你的话之后立刻行动，朕肯定是要思考一下的，你虽然不能够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朕知道以你的智慧，多少还是有点想法的。”
“你有什么想法放心讲来就是了，朕想听一听你内心真正的想法。”
赵远松原本想推脱一二的，实在是这个事情他不好多说。
他知道这个事情要是说出来，可不是得罪了一两个读书人，那是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了。
赵远松看着弘治天子说道，“陛下，那臣就说一说自己的想法，不过陛下你可真得替臣守住这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
“我说了以下这些话，如果说出去的话，我就是与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了。”
“我也是个正统读书人出身的，拿了读书人的好处，却把读书人的锅给踹掉的事情，做得确实是有点不太地道。”
弘治天子点了点头，对于赵远松接下来的话愈发的期待起来，“你放心，朕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吗？”
“朕就算说梦话的时候，也不会把你给捅出来的，你放心就是了。”
赵远松心里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但是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接下来这句话他不说也要说了。
他看着对面的弘治天子说道，“陛下，解决这个问题无非就是开源和节流而已。”
“如何开源暂且放到后面再说，先是读书人确实需要这一份福利，才能维持自己的体面。”
“当个读书人这个体面可以有，但是也不能够太过分，总不能让你体面完了，朝廷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朝廷可以出台一定的政策，就比如说，依然是可以投献的，读书人也确实是可以免收税。”
“可是免收税的额度，应该设置上限，就比如说，一个秀才可以免百亩地的税收，一个举人可以免五百亩的税收，一个进士可以免千亩的税收，实行阶梯免收税的办法，这当然是第一个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