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齐王与太子如约而至。
不仅如此,齐王那边还来了李楚。
太子那边则是张守一和十三。
太子和齐王上前,其余人在不远处等着。
薛婉婷将两人约在一处凉亭处。
石桌上摆放着一壶酒,还有四个杯子。
山风将薛婉婷的衣衫吹得作响。
太子与齐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到的。
两人见状对视一眼,径直走向了凉亭。
薛婉婷让两人坐下,又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既是来了,就坐下吧。”
两人忐忑了一路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在实处,目光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薛婉婷,各自坐下。
“婉婷,真的是你!”
太子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与激动。
薛婉婷看向太子:“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当初她那一剑,几乎要了太子的命。
“我还活着。”
太子答非所问,可薛婉婷却是知道太子话中的意思。
"这样的深度,我的心脏大概是被刺穿了,活着的机会渺茫,要是这一次我能侥幸活着,婉婷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答应我了。"
太子来让她兑现承诺来了。
薛婉婷心头情绪复杂。
“当年之事本就是我被诱导,那一剑你该还给我才是。”
当年她满心满眼都是仇恨,一心只想要给薛家满门报仇,要让南帝也体会一下失去血缘至亲的痛。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南帝确实灭薛家满门,可她的父亲也确实是有不臣之心。
她想要复的仇,想要守护的人,全都是他父亲暗中超控她的筹码。
“对不起。”
薛婉婷说出了迟来的道歉。
“不!你永远也不需要同我道歉!我们之间永远也不需要道歉!若是要道歉,也该是我同你……
父皇灭薛家满门,我没有能力,没有能力护住你,护住薛家,让你这般痛苦!”
薛婉婷打断太子的话。
“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报仇,是在让仇人痛苦,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只是一个被利用得彻头彻尾的笨蛋。”
她自嘲地笑着,端起酒杯仰头一饮。
“如今山河破碎,东越想要黄雀在后,北朝和北漠虎视眈眈,都想要瓜分一口。
可天下百姓何辜?他们流离失所,失去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家园,他们的亲人在战场上浴血,马革裹尸,家不成家……
这一切,我亦算是幕后推手中的一员,是我害了这天下!”
“没有你,这一切也会发生,你何须自扰。”
齐王在一旁道。
如今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薛婉婷确实是骗了他,但也真的舍命护他。
李楚说得对,难道他就没有骗过薛婉婷吗?
最开始的时候,薛婉婷设计入府,他时刻都在想着怎么除掉薛婉婷的。
可薛婉婷却是舍生忘死,不仅几次三番救他于水火,更是为他谋得解药。
他与薛婉婷早就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欠谁了。
在得知薛婉婷的死讯,后悔才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些时日,他无时无刻都在想,为什么当初在岭北的时候,他要放开薛婉婷?
若是他没有说那样的话,没有放开薛婉婷,而是毫不犹豫地牢牢抓住薛婉婷的手,不管如何都坚持带着薛婉婷一起来开,薛婉婷便不会死。
他用战争麻痹自己,好似只有这样,才能没有时间来想薛婉婷,才不会痛苦得要死去。
如今得知薛婉婷没事,他便什么也不计较了,只要薛婉婷还活着,还好好的,他便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薛婉婷有些惊讶,她以为齐王还在生她的气。
毕竟从一开始,她接近齐王的目的便不纯。
被人欺骗,被人利用,这样的滋味她懂,所以才更能理解齐王。
齐王厌恶她,就同她痛恨薛定远一样。
“婉婉,对不起。”
齐王话音刚落,眼眶便已经开始泛红。
这句在梦中重复了无数次的道歉,终于说出了口。
“什么?”薛婉婷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我对不起你,我只想到了你的欺骗,全然忘记了你对我的好。你几次三番舍命救我,你待我的担心和在意,我不是感觉不到,可就是一味地只记得你骗我。
其实要说骗,也是我先骗你在先,或许你不知道,从前的我,还起过杀你的心思,若不是阴差阳错,你早就死在了我的手上!”
“王爷!”
薛婉婷早已泪目。
她与齐王走到今天,算计有,但更多是真心。
“你不要说了,我明白你所有的感受,你本就该恨我的!”
“婉婉。”
齐王下意识便伸手覆在薛婉婷的手上。
他静静握住薛婉婷的手:“以后咱们都不要说抱歉,好不好?”
薛婉婷鼻头发酸,鼻尖通红一片,她重重点头:“好。”
太子在一旁瞧着,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头发涩。
只是他什么也没说。
如今于他,只要薛婉婷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薛婉婷言归正传。
“你们同我去一个地方。”
两人虽是不知薛婉婷要带他们去哪,但都乖乖地跟在身后。
三人一人一马,如箭驰骋,其余人紧随其后。
几人在一山坡上停住。
山坡不远处,一行又一行的流民正在逃命。
他们当中有小孩,有老人,有妇女,也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孩童。
所有人面如菜色,身形枯槁,襁褓中的孩子连哭声都细小的几乎听不见。
薛婉婷继续打马前行,所有人默默跟在身后。
一路上,流民越来越多,饿了就吃树皮草根,哭声不断。
“若是没有战乱,他们本该在自己的家园好好的,虽然未必能吃饱饭,穿暖衣,可至少能活着,不会食不果腹,不会逃离家园,更不会道最后或许连草根树皮都吃光了,有易子而食的一天。”
薛婉婷越说,心情越沉重。
外面经历战火的地方,情况远比这里还要严重。
或许易子而食已经不是一种假设,或许下一刻便会发生。
“王爷,太子,不论这乱世因谁而起,能终结的只能是我们,你们流着皇室的血,这些人全都是你们的子民,你们生来便是要守护你们的子民,这是你们的职责,也是你们的使命。”
薛婉婷指着路上的流民。
齐王和太子的心情都很沉重。
他们并非是鱼肉百姓的皇室纨绔,反而是心底柔软,最知道民间疾苦的人。
齐王想着这一路走来,因为想要报仇,牺牲的那些人。
一开始的被命运推着走,到后来已经身在棋局,收不了手,天下大乱并非他的初心。
他只是想要复仇,想要堂堂正正做人,不被人像狗一样对待。
可如今,什么都乱了。
天下乱了,最为无辜的便是百姓,而百姓所有的苦难都是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带来的。
太子本就是个性子至纯之人,他不是不会玩弄权术,而是不屑。
若是他想,他是有能力搅动这天下风云的。
他从前的心愿是和他的婉儿长长久久的在一起,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如今……
他除了希望能时时见到薛婉婷,便好似什么愿望也没有了。
若是薛婉婷想要看到这天下安定,那便也算是他的心愿吧。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齐王和太子异口同声道。
“如今北朝与薛定远结盟,若是薛定远险胜,兵力也会因为长久征战不济,到时候南朝变成了北朝的掌中物,北朝侵占南朝是迟早之事。
还有曾经出力,后面又一直看似保持中立的东越,摆明了也是想要黄雀在后。
为了南朝,为了南朝的百姓,我们必须一致对外。”
齐王和太子点头,薛婉婷说的对。
若是真到了那一日,南朝上下便是那待宰的羔羊,百姓到那时才真的是苦不堪言。
从此以后,再无自我,再无尊严,女子被侵占,孩子被打杀……
南朝将再无脊梁。
“你说要如何做?”太子问,“还有,如今北朝虽然被北漠牵制,但也只是时日问题,北朝兵强,估计要不了多久,便会摆脱北漠和边境那边的牵制,没了牵制,薛定远便是如虎添翼。”
“所以,我们如今要做的便是集中所有兵力,将薛定远一举打败,再对付北朝,防着东越。”
“我知道如今想要放弃前嫌,让所有的兵力统一对付薛定远不是一件易事,所以需要你们。”
薛婉婷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握拳。
薛定远是她的父亲,是她从小敬仰的父亲。
她给过薛定远几乎的。
若是今日薛定远来赴约,她会劝,劝薛定远不要执迷不悟。
若是薛定远不肯,那她便只有将人留下。
薛家那边的军队群龙无首,她有把握劝降大半。
可薛定远没来。
她自嘲一声。
她了解薛定远,已经预料的了薛定远不会前来。
薛定远也了解她,知道只要前来,便是有来无回。
他们本该是最为亲近的父女。如今却成了敌对。
父亲,从此以后,便真的就是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