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桐很美，美得像是他不曾抓到的残阳。只在世间停留一瞬，便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萧子彦不明白，为何安桐的身上会有一种悲壮的牺牲感。落寞、孤寂隐匿在眼底，哪怕嘴角永远挂着笑意，眼底还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静。
这样的她，他看不得。他宁愿被她捉弄，羞辱，看她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看她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盛气凌人。
“肖路，可不敢这么对一个女人，你会忍不住爱上她的。心丢了，就什么都输了。”
丢，是丢了；输？输不得。
“再忍忍，回去给你换药。”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萧子彦总可以把她的算谋轻而易举拆解。
安桐消停了一会儿，却不是真的安静下来。
她只消抬眸便可以看见萧子彦刀削木刻般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因为抱着她跑了太久鬓边的细发被汗打湿紧贴在耳畔。
生的不似京城贵公子那般白得雍贵，却总可以在人群中被一眼瞧见。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高挺的鼻梁和凸出的眉骨将整张脸刻画出一股冷峻感。萧子彦平日里话又少，总一个人默默待着，看上去似是一个人隔绝了整个世界。疏离感又将他托上了生人勿近的“神坛”。
年纪不大，眉宇间却紧锁着成熟。
安桐目不转睛地盯看了半晌，似是回神又似是旁的什么，心里酥酥麻麻如同小猫爪挠着。她又将脸往萧子彦怀里埋了埋，伸出右手捋了捋头发。
萧子彦察觉异样，加快了脚步，垂眸看下去又看不到她的脸，沉声问道：“难受？”
安桐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我伤的是胳膊不是腿，你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身旁的人不动，脚程半点没有停顿。
“伤口要尽快处理。”
“白生呢？”
“。”
白生。
又是这个白生。
萧子彦胸口憋了口气，堵着舒不到底。关于这个问题，他并不想回答。
他也确实没有回答，只加重了手里的力道，提快了脚步。
安桐不解，看过去，见他鼻翼似有微微的舒张。并不知晓是哪里有了问题。
白生是为数不多知晓芙蓉阁和贞洁坊关系的人，按理来说白生提早收到了城东异象的消息，找到她应该不会太难。怎么会让萧子彦提早了一步。
还是说……
安桐沉了眼色，莫不是官家的人掌握了什么别的消息？所以萧子彦可以这么迅速找过来么？
她又偷偷观察了许久，还是在他身上看不出一丝的破绽。
粗重的呼吸，额角的汗，偶尔低头偷瞄她一眼时的躲闪，每一个动作都水到渠成。
城东到四海楼，马车需要两个多时辰，萧子彦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将人送到了房间。
大夫是穗穗去请的，就在四海楼隔几个铺面的一心堂。
刘大夫带着医药箱着急忙慌被穗穗扯着袖子拉过来时，萧子彦已经将伤口清洗好了。
安桐靠坐在床头，右手藏在被子里捏紧大腿，伸出的左手手臂交到萧子彦手中。
安桐本就生得比寻常人白，平日里热水挨一下都能红好几天。现在看过去，白皙柔嫩的皮肤红紫一片。两寸长一指宽的伤痕暗红一片，贞洁坊粗糙的白布掉了毛边，和着血一起结成了血痂。
要清洗伤口就得把这血痂连着沾在一起的血布条一气儿撕开，用酒清洗干净里头混杂进去的沙砾和泥土。
萧子彦额角不住地冒着汗，一手轻拖着她的手臂，一手紧捏着布条打着颤栗。
那模样，好似那伤口是在他身上一般。
萧子彦抿了抿干裂的嘴角，柔声道：“会很痛，忍一忍。”
安桐想抽手出来，她怕疼，却被人安抚轻轻按住，“你能行么？要不等等白生，她会……”
“我会。就一下。你可以抓住我。”萧子彦第一次，没等到别人讲完就插了话。
似是问询，又似是安抚，他抬头看过去。靠着床边的女子嘴巴微微嘟在一起，双唇亮晶晶得闪着光泽。一双杏眼噙着将落未落的晶莹，无助靠着他。仿佛在请求，也可能在委屈。
看得萧子彦心头一紧，慌乱跳动的脉搏半天不得清静。这与他以往冷静沉着的性子很不符，且自此，对着安桐，他便再也没有记起从前的自己。
“抓住我的胳膊。”萧子彦将安桐的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搭在自己胳膊上，用他自己都不曾设想过的温柔声音保证道：“忍一下。我有很好的药，敷上就不痛了。”
安桐实在怕痛，抓着萧子彦胳膊的手不住颤抖着。她别过头不敢看萧子彦一点点给她清洗伤口的模样。
只扭开脸，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很长时间之后，安桐也没有明白自己为何会下意识地不想在萧子彦面前哭。
也许是，她从不想要输，在一个男人的面前。
也许是，女子小小的虚荣心在作祟，面对一个身份不明的眼线，她万不可流露真情实感。
萧子彦的药确实很好，敷在伤口处凉凉的，消减了很大的痛楚。
安桐眼角噙着泪，眼巴巴看着萧子彦。
萧子彦的手伸过去，又在距她的脸半掌距离处停了下来，声音有些低落：“还疼吗？”
视线落到她细嫩光洁的皮肤，和自己粗粝布满伤疤的手掌，萧子彦的眼神淡了下去，悻悻将手缩了回来。
“做什么？”眼前有点模糊，安桐看不太清，还是凭直觉觉察出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大夫马上就来。”
安桐晃了晃脑袋，颇有些撒娇的意味，“你帮我把泪擦掉，我看不见。”
屋里沉寂一片，小院的大门似是被一脚踢开，紧接着是穗穗大呼小叫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安桐催促，“你快点。”
眼角这才蜻蜓点水般划过一丝温热。
安桐压下将要扬起的嘴角，娇着声音嗔怪：“我是烫手么？”
。
“安，安老板，大夫，刘大夫来了。”
穗穗果真破门而入，推着一灰白胡子的老头凑到床边来。
安桐刚欲张嘴调笑，被一冷冽的声音抢了先。
“伤口处理好了，你看看她会不会发热。”
三道目光落在床边的萧子彦身上，碰了壁，又落回到安桐身上。
刘大夫刚刚跑急了岔气，侧过身去粗喘了好几下才敢回过头来，有些抱歉地解释：“不好意思，安老板。我岁数大了，跑几步就受不住。”
“无妨。”
刘大夫往床边凑，又碰了壁，是一堵结实挺拔的“墙壁”。
萧子彦只让出半人宽的距离，刚够安桐伸出只手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