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玄机把头垂得很低，做出一个十足恭敬的姿态。
他肩背伛偻，迎着温恪冷电般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重复道：“烦请温崇明移步退室，老仆已差人备下了茶点。您不妨用杯武陵大红袍，驱驱寒吧。”
温平章雅爱饮茶，以武陵大红袍最为情钟，这在上京不是什么秘密。
谁料温恪敛下眸子，定定望着他，下一刻，忽地笑出声来：“哥哥没告诉过你吗——我平生最厌，便是武陵大红袍。”
曹玄机一愣，不知怎地又触了这位祖宗的逆鳞，还未想透前后因由，但见温恪摘下斗笠，振落雨珠，竟是不管不顾，径直朝铺内闯去！
“——温大人！”
温恪置若罔闻，身后传来老者颤然拔高的声音：
“小公爷将鹤埙给了您，便是对您无条件的信重，您不能辜负他的期许，这样待他！”
还没收起的卷帙铺陈在地上，已经来不及遮掩了。
云中魏氏坚硬的蚌壳，几乎是毫不设防地，被温恪撬开了，被迫袒露出雪白柔软的内里。
几名文士僵立堂中，如临大敌般，将怀中的档案匣无声地拢紧。
箭亭的秘档，宁可销毁，也绝不能落入外人手中，这是铁令。可眼前的少年，是曹祭酒带来的人，纵使天阴雨湿、天光晦暗，他掌中托着的东西，依旧光华流转——
赫然是少主从不离身的白鹤埙。
执此信物，见之如晤。
“放下。”温恪道。
无人敢从。
曹玄机嘴唇翕动，浑身的血液一齐朝颅顶涌去，胸膛微微起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事到如今，他哪还能看不出，温恪从站在退室前的那一刻起，就凭恃着白鹤埙、龙雀马，和魏昭无限的信重，诓骗了云中魏氏所有的家臣——
因为曹玄机心里比谁都清楚。
以少主之秉性，绝无可能让这些见不得光的旧档，出现在温恪面前。
秘谍做的，都是脏活。
那岂止是无间地狱，一尊雪菩萨倾堕进去，都能被万鬼噬成枯骨。
少主向来缜密，将温恪瞒得滴水不漏，那些狰狞、难看、斑斑流血的伤疤，和箭亭档案匣里永不能说的秘密，他会独自带进坟墓里。
一滴冷汗，从曹玄机额头滚落下来。
“信重。”温恪嗓音低沉，目似含刃，“既如此，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吗。”
“……不敢。”
曹玄机低下头，脊背绷成一根弓弦。他明白温恪已然起了疑，越是掩饰，温恪就越要刨根究底。他竭力保持了平静，哑声一礼：
“箭亭档案浩繁，非一朝一夕能览尽。风雨如晦，大厦将倾，万望温崇明大局为重，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劳心劳力。”
言罢，曹玄机微微欠身，铺中的文士们会了意，竟是无声地走上前来，将那些堆满卷帙的木箱，都端端正正摆在地上。
箱上皆錾了编号，一至七十二，无一阙如。
“——请。”
温恪望了曹玄机一眼，俯身将第一只木箱打开。
初时读得很慢，越到后来，越是一目十行。温恪的眉头，慢慢蹙起了。手中的文卷，被帘外斜风掀得唰啦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他指尖用力，微微泛白，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文士替温恪打开第二只木匣，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兵者，诡道也。
曹玄机注视着温恪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内衫竟已被冷汗溻湿。他望着温恪垂下眉眼，将手中最后一份档案搁回箱中，一颗高悬的心，终于渐渐放下了。
“温崇明。”
温恪闭了闭眼，道：“云中鹤翎七十二，我想看看存放翎箭的‘箭匣"。”
七十余枚翎箭，铺陈在柔软的雪绒衬子上，静静敛在匣中。
它们没有名姓，书于翎上的，唯有一个冷冰冰的代号。五枚断箭，极突兀地并列其中，断口的木刺上，凝着乌褐色的血。
它们代表的，赫然是已经牺牲的云中密探。
那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几欲窒息的压抑感，再度丝丝缕缕地裹缠上来，将温恪的心脏慢慢绞紧。手指掠过冰凉的箭杆，缓缓陷入柔软的雪绡中，温恪的动作，却蓦地一顿。
他取出一支翎箭，原本搁箭的绒衬上，立时现出一道浅淡的印痕。
七十二枚箭镞，五枚断箭，与箱中档案，一一对应——可箭匣编号为“初”的位置，却是空的。看書菈
箭，已经不在了。
柔软的绒衬子上，唯余一道极为淡的印痕，恍若飞鸿踏雪泥。
印痕笔直，格外纤瘦，仿佛能映出它修长漂亮的箭身。
温恪的心剧烈颤抖起来，不由伸出手去，循着印迹轻轻摸索。印痕极浅，是很轻的箭。他的弓射，是魏昭手把手教会的，知道这种箭飞得极快、极远，却也更脆弱易折。
云中鹤翎，箭折玉碎。
——哥哥骗我。
心脏的某一块，像是被挖空了，带着一种迟缓的，锈刀般的钝痛。
温恪抬起头来，平静道：“……是竹箭吗。”
曹玄机低下头，默认了。
“竹箭。”温恪重复一遍，轻声道，“是‘殳"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