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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病抱寒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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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6 章 翦鹤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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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岸看着用事奴退下,房门再度被紧紧关起。他莫名激动地在堂内踱了两圈,举起茶盅仰头将冷茶一饮而尽,心头蠢蠢欲动的火苗才终于被压了一压。 “参政大人,大业将成,不才先行恭喜了。” 曲岸闻声回头,公申丑拱手一揖,竟当真风度翩翩地行了一礼。公申丑抬起头来,笑意却不及眼底,支着根毒刺似的,看得人浑身都不舒坦。 “公申大人这话可不能说得太满。成与不成,还得看二十八日的天机哪。” 曲岸最烦他这副阴恻恻的笑面虎模样,伸手取过茶席上的白玉烟杆,对了火,慢慢嘬了一口,这才稍稍缓过劲儿来,得意道:“说起来,还得好好谢谢那魏昭。若非他意气相激,行了一着蠢棋,你我的这番功业,只怕到今日都还难露头角哪。” “蠢?我看未必!”公申丑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慢慢咧开嘴,捧腹大笑起来,“曲大人年事已高,有些事,恐怕早就忘了吧。” “魏昭七岁五步成诗,一枪挑了贵霜质子钉在含元殿檐头的箭靶子。你们东州世家那帮纨绔小儿还嚷嚷着要吃奶的时候,已经是穆宗钦点的东宫太子侍读、容仪最喜欢的学生。” “那时候京城市井流传着一句童谣,‘镇国镇国,椟比珠玉"——大虞皇室取名按例以五行做偏旁,穆宗皇子皆循‘木"行,正应了童谣里的那个‘椟"字。昭者,珠玉明辉也。若非还记得他不姓赵,先皇说不定……就要立魏昭为嗣呢。”. 公申丑慢慢凑到曲岸耳边,意味不明地笑了,“曲大人,这么多天过去了,您不会还不明白为什么派出的十一批‘寒鸦",连容仪的一根头发都捞不着吧?” 曲岸手一抖,像是被烟灰烫了一下,果然听见公申丑讥讽道:“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个镖客,只怕正是云中魏氏的旧部。” “怎么可能?!”曲岸脸色陡变,当即失态道,“那些魏氏余孽不该在……” “该在哪儿?合该被捧日大将军苏禅当猴儿似的耍骗,还是该乖乖蹲在京城,引颈待戮?”公申丑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参政大人好手腕,舍得花捧日卫一百零三条人命的代价,让魏昭摔得头破血流,在下佩服之至——可您别忘了,他终究是魏檀的儿子。” 曲岸听得“魏檀”两字,眼皮本能地一跳,他焦躁地嘬了口烟,只听嗤的一声细响,腾起一道细细的青烟来。他把烟锅往茶盅上一磕,里头的烟丝,却已燃尽了。 “……没用的东西!” 曲岸愈加烦躁起来,顺手往袖中一摸,动作忽地一顿,原本沉甸甸的金雀绣香囊已经瘪了。那贵霜小儿为了孝敬他偷偷送来的三两“春烟”,竟不知不觉间被他吃尽了。 曲岸嘴里没滋没味,往太师椅上一靠,头脑又莫名其妙地昏沉起来。他随手倒了杯酒,正要将白玉烟管掷在案上,却被斜里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 公申丑轻轻嗅了嗅堂中隐秘的香气,又取了银匙,往那滚烫的烟锅里一拨。 嫩黄色的灰烬,柔腻如初春雏雀的绒毛,触之不碎,轻轻在锅底浮荡。 “曲大人,不知这香什么来头?” 曲岸眼神一抖。说来也怪,他最近馋这烟味儿馋得紧,根本不欲与旁人共享,只含糊其辞道:“下头人献上的。大概是……春明坊的东西吧。” 春明坊正是胡人在京中聚居处之一。西域舶来东州的香料不下千种,什么样儿的都有,这一品妙趣无穷的春烟落入春明坊中,不过是万千芳花中的一朵。 曲岸随口一诌,本想就此打消公申丑的兴趣,不料话音方落,对方竟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中了贵霜小儿的鸩毒,参政大人还拿它当救命良药?” “鸩毒?什么鸩毒。” 曲岸狐疑地看了公申丑一眼,公申丑懒得多辩,啪地展开玉骨扇,朝烟锅里的香灰,轻轻一扇。 香灰倏然腾起,带着惑人心智的馥郁。 曲岸情不自禁地低头一嗅,神志陡然一清,一身老迈的筋骨,也跟着飘飘欲仙起来,如坠云端梦里。 但幻梦很快消弭了。 一杯冷茶被人泼在案上。 香灰迅速从柔软的嫩黄,化作可怖的乌褐色,被公申丑一拭,留在紫檀木茶海上的,赫然是几道鸟羽状的蚀痕!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曲岸素来惜命,一望之下,脸色骤变,如驱妖魔般将白玉烟杆扫在地上。他心头惴惴,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又从袖中拽出那只先前还宝贝得不得了的金雀绣香囊,远远丢进火盆里。 “参政大人莫要忘了,阿赖耶识,可是会噬主的。” 公申丑这一句说完,曲岸霍然抬眼,嘴唇翕动,刚要冷笑,却听公申丑先一步道:“怎么?当年东州世家亲手引入护闻关的中山狼,不知不觉间养大了。而今——竟是反悔了不成?” “荒谬!” 他矢口否认,强自镇定,猛灌了口茶,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心绪。火舌舔舐着香囊的缎面,发出嗤喇喇一阵锐响,竟像在吞噬着生命力一般,曲岸的面色,竟一点点随之虚败下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见案头两个杀机毕露的小字,酒液将干未干,将断未断。 ——“剪翎”。 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 一个声音在心底猛然激荡起来,竟同十三年之前的遥相呼应。 他能折断一次天子剑,便能折第二次—— 魏氏余孽群龙无首,不过一盘散沙,殿前司上四军,其中三军俯首称臣,贵霜王储殷勤备至、推襟送抱,拦在他曲岸与千秋功业之间的,唯有……唯有…… “温怀仁的那个儿子,到底是太出挑了些。” 公申丑似是看穿曲岸所想,朗声笑道:“曲大人想要温恪的命?短见!” “没了温恪的崇明司,便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曲岸冷声道。 “这把辛苦锻打的天子剑,若不能收归己用,岂不可惜。” 曲岸心中一动,眯起眼来,公申丑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来: “我不仅要毁了魏昭,还要借温恪这把醉东风,一点点将他凌迟而死——投桃报李,当如是。” * 天色擦亮,雨势却半点不停,数不尽的船舶拥堵在永济渠闸口,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桅帆像是江鱼出水的脊背,在白浪间起伏。 温恪已经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了。他长身玉立,站在临江的鱼鳞石坝上,望向千艘船舶的目光,像是在一片沙海之中,寻找一粒遗落的沙子。 他的身后站着神卫虎钤营三十六名魁伟彪悍的带刀侍卫,名为佐助,实为监视—— “渠图。” 温恪淡淡道。 一名书吏忙不迭将图纸从匣中取出,擎了雨伞就要送上前去,只听锵的一声,颈间一寒,却是一把明晃晃的白刃拦在面前,不由骇得倒退一步。 “不敢劳动大人。” 那神卫说得客气,动作却没带半点恭敬。书吏脸色一白,眼睁睁看着贵重无比的渠图被一只武人的粗手毫不怜惜地捏在掌中,递了过去。 雨下得急,他分明看见图上仔细注明的几条水文数据,被雨水洇湿不清了。 书吏心如刀割,图纸脏了,竟比要了他的命还要难受。他怒从中来,心下一横,就要同这粗人顶撞,却被温恪的眼神制止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温恪的声音平静一如既往。书吏深吸了口气,竭力按捺下心底的郁愤不平: “司丞大人,卯正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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