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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病抱寒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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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8 章 如来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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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麻祠占地不大,进得寺门,才发现里进却是别有洞天。 主殿建筑红砖红瓦,高高攒起的尖塔,仿佛一簇凝定的火焰。殿前是一处开阔的庭院,不少身着白衣白帽的蕃人信徒跪坐蒲团,正对着大殿前的火坛低头祷告。 年轻胡僧引温恪三人在一处偏殿歇下。透过高大的半月拱门,可以望见主殿透着浓浓波斯风情的内饰,明媚的阳光,正从大殿穹顶的七十二面彩绘玻璃窗里,柔柔地照进来。 一只银盘摆在面前,盘上是刚出锅的毕罗饼,三足叵罗里,盛着新热的油茶。芝麻的香气很快在小房间里弥散,贺隐楼望着饼子,好像有点饿了。 出门办公,当着顶头上司的面胡吃海塞,看着不大恭敬。鸿胪外使馆驿是什么地方?那是招待外国使节的旅馆!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被提调出来,崇明司可是他唯一的升迁希望,千万不能给温崇明留下个好吃懒做的坏印象。 贺隐楼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好巧不巧坐在离这盘胡麻饼最近的地方。 他飘开眼神,努力忽视芝麻扑鼻的香气,清了清嗓子,用东州话低低道:“‘庇麻"在粟特语中,意为圣坛。方才那位僧侣要寻的祆教祆正,身份同慈恩寺中住持相类……” 那只盛满毕罗饼的银盘,朝着他的方向,被推了一推。 “呃……” 贺隐楼有一瞬的窘迫,温恪不以为意,淡淡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这些毕罗饼是三人亲眼看着从热锅里捞起的,盛在这只银盘,也分发给了庭中祆众,没被做过手脚。 贺隐楼颇为感念地望了温恪一眼,连忙拿起一块胡饼。刚咬了没两口,只听半月拱门外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四名胡僧从主殿走进来。 为首的老人身披白绸长袍,头戴白色云顶冠,肩头两条火红色的长帔垂坠而下,绣着浅金色的焰纹,应当就是此地祆正。 “愿光明与您同在。” 温恪起身,回以祆教之礼。一旁的贺隐楼又将先前在庇麻祠门前那段胡诌的说辞,流利地重复一遍。 祆正听罢,老怀大慰,激动得双目微红:“老僧来东州传道二十三年,尊主人是第一位愿意聆听《伽萨》圣音的东州贵人。” 言罢,又忍不住多问了贺隐楼几句,更是惊喜。想不到这位出身鸿胪外使馆驿的小小书吏,竟将胡神教义熟烂于心,“善思善言善行”云云,信手拈来。 借着这个间隙,温恪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房内另外三位胡僧。先前接引他们入门的年轻祆僧,正含笑侍立一旁,祆正身后,还立着两名十四五岁的供奉童子。 倘若这位老人所言非虚,而这所祆神寺内,又当真安插了贵霜眼线,那么依着东州人和祆众这么多年都素不来往的架势,温恪一行人今日既已被庇麻祠奉为上宾,势必会引起贵霜鹰哨的注目。 只是,究竟是谁呢? 薪柴已备,还欠一线火引。 一尊纯金打就的小火坛,被奉在祆正面前。老人颤抖着双手,接过这样珍贵的供奉。他望着那朵被烈焰缠绕的莲花,先是惊讶,再是疑惑: “火焰清净、光辉、圣洁,乃是正神马兹达的子嗣。莲花托水而生,却被神子捧起,倒是……” 祆正陷入沉思,显然不识得此物。 “这是在下昨夜所梦,望大德为我解惑。” 温恪面带歉意,躬身施礼。衣袖垂落间,一串宝光璨然的南红珠从腕间滑落,映得祆正身后一名供奉童子,眼神微微一闪。 “马兹达托梦予您,必有光明的指引。” 祆正不疑有他,欣然应允,白眉微皱,努力在脑海的《伽萨》经义中,寻找神明给予的启示。 “阿胡拉·马兹达神七位一体,身兼莫耳答德与沙贺礼瓦的神格,乃世间至臻至善之主。神嗣与莲花看似水火相侵,可这尊纯金圣坛,恰恰展现了祆主马兹达兼怀并蓄的伟大——水流不息,圣火不灭。” 贺隐楼这副天马行空的说辞,让一旁的随行吏听得叹为观止,偏偏竟深得祆正之心。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当即引以为知己,热泪盈眶道:“好,好!水流不息,圣火不灭!” “全赖马兹达的指引,与家主人的造化。”贺隐楼煞有介事地谦逊道。 祆正望着这几个东州人,越看越觉投缘,忙招来身后供奉童子,从花叶贴金盘上捧出一条火焰纹的长帔,亲手给温恪披上。 “愿马兹达的智慧,永远照耀您身。” 言罢,他犹觉不足,可献庇麻祠不过一座破落祆祠,前来祈愿的祆众又都是笃信本教多年的信徒,是以献给贵客的锦帔,竟只有这么唯一的一条。 老人四下环顾,有片刻的手足无措,在年轻胡僧惊愕的目光中,竟是将自己肩头象征祆正身份的朱红绣金长帔一把摘下,紧紧环在贺隐楼肩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承蒙马兹达的指引……” “敢问大德,您身后的另一位供奉童子何在?” “……什么?” 祆正茫然抬头,顺着温恪的目光回头望去,这才发现房内的另三名胡僧里,竟少了一人。 他不由皱起眉,接待上宾,竟不告而别,实在是对贵客极大的怠慢:“乌荼呢?” 剩下的那名供奉童子闻言,尴尬地涨红了脸,嗫嚅道:“嗯……他……方才忽然腹痛,将贴金盘交给我后,去……呃……如厕了。” 祆正听罢,脸色很不好看。这两名童子是他当做亲子一手教养长大的,极是聪敏伶俐,贵客当前,竟敢做出这等有损祆教圣名之事。 老人正要训斥,却见为首那位东州贵人歉然一笑,微红了耳尖,小声问道:“方才饮了贵寺油茶,此刻也想净手,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祆正愣了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宇间却现出为难之色:“贵客有所不知,庇麻祠后院是供祆教僧侣清修休憩之所。《伽萨》经义规定,外客不得踏足。” 温恪心下微沉,按着双方先前相谈甚欢的架势,这么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竟被对方断然回绝。 距乌荼神秘消失,已过去半盏茶的工夫。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间内的气氛,渐渐张成一根紧绷的弦。 就连舌灿莲花的贺隐楼,以暗含了“正神马兹达”的名义相劝,也只换来老者沉重的叹息,和坚定的摇头。 那名唤“乌荼”的童子急急脱身,前往后院传递消息,要么从寺院后门秘密离开,要么,有接应的暗哨在彼处相候。 若再和这位祆正反复扯皮,前后这么一耽搁,非但打草惊蛇,恐怕今日崇明司在庇麻祠的所有努力,也都将化为乌有。 温恪当机立断,比了一个特殊的手势。 庇麻祠两侧的花楼上,早有翊卫暗中相候。天光透亮,映在侧殿墙面上那道狭长的影子,迅速化为开始行动的讯号,透过祆神祠穹顶的七十二面彩绘玻璃窗,一分不差地落入翊卫手里的窥光镜中。 温恪从腰间摘下一枚令牌,直截了当道:“官府办事,如有惊扰,实乃迫不得已。” “官……府?” 祆正闻言一呆,他在上京旅居了这么多年,囫囵能听懂大半的东州话。他望着那方乌沉沉的铁令,茫然无措地睁大双眼,不明白这位沐浴着马兹达圣光的贵客,为何突然翻了脸: “您这是……” 身后那年轻胡僧很快反应过来,拔腿就要跑去主殿呼唤同伴,却被那名随行侍卫一把反扣了双手,未及出口的呼救,也被一枚麻核死死堵住。下一个弹指,殿中那名供奉童子,也被麻绳捆起。 “慈悯的马兹达啊……” 祆正喃喃自语,被这陡生的变故骇得面无人色。却见眼前清光一闪,一把薄如春风的长刀,已横在他颈上。 那位东州贵人紧握刀铗,他眉目丰神俊逸,肩头甚至还披着方才自己献上的朱焰长帔,像极了壁画上的光明神子,说出来的话,却如凶神底瓦斯: “在下无意伤及贵寺僧众性命。只想求您带我们去庇麻祠后院,寻找那名‘乌荼"。” “可……可……” “带我找到乌荼,便是您对祆众最大的慈悲。” 线索稍纵即逝,温恪没工夫和他打太极,不得不出此下策,低低告了声罪:“抱歉。” 祆正胸口不住起伏,一边是视若亲子的祆众,一边是不可悖乱的教规。随侍一言不发,在年轻胡僧大腿上刺了一刀,胡僧痛呼不得,疼得眉头皱起,冷汗当即从额角滑落。 祆正嘴唇颤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悲声道:“我……我带你们去!就算违背马兹达的意志,也不可伤我同胞性命!” 庇麻祠后院,净房的门紧紧锁着。敲了片刻,始终无人应答。 祆正道:“我去唤人……” 随侍瞥了他一眼,怎能允许这老头引来祆众打草惊蛇,三两下将门锁撬开。净房内果然已空无一人,唯余西北角的一扇天窗,豁然洞开。 这下就连祆正也变了脸色,察觉出不对劲来。 “窗外通往何处?” “呃……那院子荒废已久,原本是前朝……” 祆正话音未落,温恪已撑着窗沿,轻轻一跃,翻去墙外。 一间小楼坐落院中,楼外荒草没胫,楼道里却被人打扫得极为干净。他将脚步放得极轻,一手按着醉东风的刀铗,却见远处过道拐角上,有什么东西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一闪,耀眼得像是一枚火红的流星。 庭外遥遥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这意味着京兆府的翊卫,已在附近。 温恪眯起眼来,将那东西用刀尖挑起。借着明亮的天光,那悬在醉东风刀鞘上的,竟是一绺马鬃似的发辫,粗硬的发梢处,还缀着一枚赤色的宝珠。 珠上錾有细腻的花纹,纹样攒簇,在阳光下徐徐流动,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焰心当中,托起一朵青色的莲花—— 这枚宝珠上刻着的,赫然竟是他寻觅已久的火焰莲! 温恪心若擂鼓,急急环顾,可这处过道两侧墙壁平滑如镜,分明不似有可供人藏身之处。 醉东风拍刀出鞘,薄如秋冰的刀刃贴着平整的砖缝,细细刮索。 忽然间,刀刃处力道一涩,只听喀嚓一声微响,似乎触着了什么机括。一块朱红的暗砖从墙面缓缓浮起,尘埃剥落间,温恪险险矮身一避,下一个刹那,只听笃笃笃一连七声乱响,对面的墙壁上,已然扎了七枚淬了毒的暗箭。 温恪低伏,凝神听了一会儿。 数息过后,第二批弩.箭猝然射出,根根扎在他方才站过的那块石砖上。直到三息过后,机簧喀哒一响,才算彻底没了异动。 温恪缓缓吐出口气,刀刃沿着那块浮凸的朱砖上下一刮,刀铗顶着砖面,从下往上,用力一磕,极轻极稳地,将那方暗砖完整托了出来。 暗砖一空,整堵墙面就似陡然被抽去了脊骨的巨兽,轰然坍落下来。 尘埃落定处,现出一扇朱漆的铜门。京兆府翊卫的脚步声已然近在耳侧,温恪心下一横,拍刀回鞘,试探着往铜门枢纽处,如摘飞絮般轻轻一探。 朱门受震,竟然豁然洞开。门内天光明媚,幽静素雅,观其陈设,竟是一间小小的禅房。 禅房里弥散着优昙婆罗骏烈慑人的香气,一只莲花香炉搁在主位沉香案上,炉内的香篆,已燃尽了。 一名苍老的胡僧闭目趺坐案后,不言,不动。结起无畏印的右手中,垂下一枚鎏金的佛牌。 清风徐来,香灰寸寸碎落,温恪眼睁睁望着那只莲花香炉里竖起的天眼,一点点在风中湮为虚无。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往怀中一摸,胡乱展开的卷牍上,画着莲花棚案里死者背后象征着贵霜王室的刺青。香炉中那只刹那消逝的翠眼,竟与画上海东青的鹰目,一模一样。 胡僧已然圆寂了。 禅室之中,再没有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 倘若他能早来一刻—— 温恪怔怔望着那只香炉,心乱如麻,忽听得身后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范安及一身铁甲,破门而入。他盯着那主座的胡僧遗体看了片刻,长眉一皱,弯下腰,已将僧人手中的佛牌拿起。 “这是府尹大人昨日赐下的佛牌。” “……什么?” 范安及拿着佛牌,又淡淡重复一遍:“这是府尹大人,昨日于慈恩寺赐下的佛牌。” 千叶莲,白度母,素檀香。 温恪望着那面颊染血的白度母,陡然醒转过来,脸色一瞬变得铁青。 他不及答话,却见门外一个青袍小吏跌跌撞撞跑进来,几乎顾不得行礼,颤声禀道: “户部侍郎韩元载韩大人,于北瓦相思楼被人行刺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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