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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病抱寒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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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章 何处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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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恪怔怔然望着魏殳的侧影,不知第几次在旁人口中,听起那些被他遗落的、吉光片羽般的往事。 小纸鹤,雪兔灯,每年生辰亲笔写下的生辰帖—— 他都不记得了。 温恪竭力搜索枯肠,只隐约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一个朔雪漫天的元月。 大雪落了满肩,父亲自茫茫雪雾里走来,牵过一匹威风凛凛小马驹,将朱红的缰绳递在他手心。马儿亲昵地蹭蹭他的面颊,一双湿漉漉的灰眼睛,温柔又明亮。 那人冒雪三去龙泉,亲手替他挑了龙雀,为何偏要舍近求远,转由父亲之手,将这情意珍重的新年礼物,默不作声地赠与他呢? 温恪心绪起伏,忍不住上前两步,好想问个究竟,可话至口边,迟来的悔愧如潮涌来。 龙雀性烈,等闲人根本难以亲近,在临江时,唯对魏殳格外亲厚。 马儿尚识得多年未见的旧主,缘何他这个被小公爷宠在掌心的幸运儿,竟将那些碎玉零玑般的过往,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你倒宝贝似的,一点不落地藏在心里。” 魏殳失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容琉璃心意难平,含恨道:“不许你这样说!你不稀罕,我却爱重得很!” 她一把抢过魏殳手中的素帕,胡乱拭去眼角泪珠,掩饰一般,狠狠瞪了温恪一眼:“看什么看!就爱瞧我笑话!等爹爹不日回了京城,我要同他告状!” “——先生要回京了?” 此话一出,魏殳与温恪俱是一惊。 “那当然。”容琉璃泪痕未干,转瞬又得意起来,斜斜睨了温恪一眼,“等爹爹回了上京,你探花郎温恪,可不再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了——” “容太傅最疼爱的,永远只有魏昭哥哥!” 几人一番语罢,回了漱雪斋,谈话的内容,也重新转到二张的案子。仆侍替主客三人沏了壶新茶,掩好隔扇门,悄悄退了出去。 容琉璃将案情听罢,当即拍了板:“就算不为凌云诗社,我也要帮哥哥!公申丑那贼秃休想讨得半点好处——我去求见官家!看不扒他半层皮!” “琉璃,休得胡闹。” 魏殳叹了口气,转而望向温恪:“武昭末年风雨如晦,先皇罢黜太师容公亮,其后接替这太师之位的,正是范希文。” 他沉吟片刻,像是有些顾虑:“范希文经霜不倒,必有过人手腕。何况涿郡范氏枝繁叶茂,你想动他,恐怕得费一番周章。” 温恪却笑了:“哥哥不必忧心,我已想好对策了——此去太师府,首战必告捷。” 他心念已定,正要起身,却被魏殳唤住:“恪儿。” 温恪微微一顿。 “涿郡范氏与平城苏氏关系匪浅。那位范太师……是苏家三小姐的外祖父。” “苏三?” 魏殳不好提起梅林雨后那张怀了少女情意的乞巧笺,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温恪却不悦地皱起眉来,微微冷笑: “哪个下人乱嚼舌根,胆敢同你提这个?”他声音一寒,“近来庶务繁忙,顾不上府中家事,倒得让鹿鸣替我好好教教,这府上的规矩。” 言罢,他转身望向魏殳,一下子柔和了神色。 “哥哥,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罢了。”温恪俯身,轻轻系紧那人氅衣的襟带,低声道,“我心里只有你,自小青梅,一贯如是。” 他顿了顿,轻轻承诺:“过去,现在,和永远。” * 范太师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悠然坐在厅堂主位太师椅上,一身玄色道袍飘然垂地,端是仙风道骨,超然世外。 太师府正厅的照壁上,悬着几幅孙过庭的墨宝,笔势奔放,墨趣横生。更难得的是,这些前朝孤品保养得当,墨迹清晰,不潮不裂,每一幅,恐怕都不下万金之数。 温恪收回目光,老太师慢悠悠开了口:“安宁,上茶。” “有劳范太师。”温恪微笑谢过,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范希文摆摆手,和和气气道: “温范两族累世之交,虚衔相称,岂不生分。”范希文拈须而笑,“听闻温怀仁为侄孙拟字‘获麟",当真是琅玉其质,字称其人。” “世伯公谬赞。” 这范希文倒是个十成十的老狐狸,上来便先攀世家亲缘,若来的是旁人,恐怕早被哄得唯唯诺诺惮于开口,只可惜,他对上的,是温恪。 “久闻世伯公精于书画,晚辈慕名已久,有一事愿请教伯公。” “获麟但说无妨。” 温恪微微侧目,一名随侍利落地打开堂中木箱,捧出六幅装裱精致的卷轴。 “晚辈有缘求得这六幅名家墨宝,可惜天资愚钝,难辨真伪。恳请世伯公拨冗,为我掌一掌眼。” “墨宝?”范希文讶然,不料温恪此行,却是为了这个。老太师见猎心喜,不由笑道,“快呈来给老夫瞧瞧。” 卷轴徐徐展开,呈现眼前的,竟是一幅钟元常的小楷。范希文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颤巍巍道:“这……势巧形密,古拙天成——这幅钟元常的《宣示表》,获麟从何得来?” “世伯公以为,此物是真是伪?” 范希文紧紧盯着眼前的书帖,凑近了仔细端详,刚想伸手摸一摸卷上墨迹,又似怕碰坏了这天价之宝,怏怏收了手去。 温恪笑吟吟地等他作答,范希文凝眉长考,半晌,终于抚掌笑道:“获麟且看,这处‘必"字,字形虽则宽博高古,可这一撇的处理,实在锋芒太过,与元常古拙典雅的意趣,相去甚远——老夫以为,这幅书帖,当是技法高明的仿作。” “老太师火眼金睛,连这般细枝末节都难逃法眼,”温恪笑吟吟道,“您且看看,这第二幅墨宝。” “快快呈来!” 范希文被夸得通体舒泰,随意喝了口茶,便要去看第二幅卷轴。 岂料那装裱精致的书卷甫一展开,范希文定睛望罢,陡然变了脸色,手中的杯盏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谏垣三直,处士横议"——侄孙……却是何意?!” 横陈眼前的,又哪里是什么名家墨宝?赫然是张秉谦殿试答卷—— 笔势俊秀挺拔,侧锋峻落,落笔左出,他七临七照,根本过目难忘! “太师何必惊讶过激,莫非……您曾在别处见过此物真迹?” “温大人说笑了,”范希文强自镇定,话音倏然一冷,“张崇徇私舞弊,畏罪自尽乃咎由自取——老夫平生两袖清风,唯嗜文墨,你把这赃物送我眼前,这是要置老夫清名于不顾,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听闻大理寺此前托三位书家鉴定过物证笔迹真伪,这三人分别是韩光耀韩侍中,曲怀觞曲通判,还有一位,便是您范太师。” 茶汤淋湿下裳,冷风一激,带起些微的凉意,范希文坐如针毡,眉头紧锁,却听温恪悠然道:“晚辈敢问太师,这些年,您品鉴名家字画,可曾有过看走眼的时候?” ——这是要给他台阶下了。 可此案关涉当朝尚书之命,动辄便是杀身之祸,教他如何认得? “……不曾。” 范希文冷然道。 “也罢。老太师不认得翰林答卷,不知这样东西,您可认得?” 范希文强忍怒意,缓缓吐了口气,冷眼看温恪还要拿出什么把戏。 那大理寺随吏徐徐将第三幅卷轴展开,范希文一阅之下,脸上的神情再绷不住,胸膛不住起伏,拍案怒道: “公申丑这无耻小儿!竟敢出尔反尔,戏弄老夫!好个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我——” 言罢,他气血逆行,捂着心口猛烈地咳。一旁的家仆赶忙将人扶住,小心地顺着气,范希文颤巍巍抬起头来,死死盯着眼前这幅画卷—— 说是画卷,却也不是。 这是一幅藏在山水画中的秘帐,帐中尽是涿郡范氏十年前的阴私。秘帐不巧落入阎王闩手中,那厮以此要挟,迫他这些年来做尽了糊涂事,当真竖子可恨! “这东西——你从何而来?!” “范太师以为呢?” 这话本是模棱两可,落入范希文耳中,转瞬成了另一个意思。 这本是他同公申丑两人间秘而不宣的过往,却不料阎王闩竟怕了这初入朝堂的大理寺正,反手撕毁了契约,将这生死攸关的物证,拱手送给了温恪! ——他还当公申丑进宫面圣是为弹劾探花郎,却不想竟是临阵反戈,意图丢车保帅,推他范希文出面挨刀! “范太师似有冤屈,可这将功折罪的机会,却只有一个。”温恪悠然开口,却是在诈他,“公申大人的折子已上呈天听,留给您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范希文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恪,不知他这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可心底那盏脆弱的天平却因着面前的秘帐,悄然倾斜一寸。 “这是小温大人的意思,还是官家的意思。” 回答他的,是一枚赤金麒麟令。 “天子信玺?!——官家……竟还是要动我了么?!” 范希文本就心里有亏,一见这崇明令,面色陡然变得灰败。 他霍然起身,上前几步,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枚麒麟金令,胸肋鼓如风箱,一口郁气哽在喉头,颤了颤,竟是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老太师!” 范希文面色青灰,摆了摆手,惨然笑道:“可笑!可笑!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范希文纵有从龙之功,也不过飞鸟尽后,雪藏的残弓——小温大人,请便吧!” 范希文言罢,不再看温恪一眼,颓然的背影垂垂老矣,由家仆搀扶着回了厢房。 大理寺官差很快在太师府中搜出十几只红木大箱,并一册明文的账簿,书吏仔细清点名录,核清无误后,向温恪投来征询的眼神,温恪扫过一眼,叹道: “物证收录禁中,回禀官家罢。” * 二张“群芳泣血”一案人证物证经由大理寺,很快秘密转呈刑部御史台。 三司会审在即,消息却封锁得密不透风,偶尔透漏的只言片语,已教上京朝堂震荡,满城风雨。 无他,只因传言此案要拿的两位,皆是朝中响当当的人物——一位前朝遗老,名列三公,另一位声威显赫,亦在九卿之列。 太师范希文威德素著,门生故吏遍天下,更是举朝皆知的清风峻节、公忠体国。至于另一位,名号一响,连恶鬼都要惧让三分,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大理寺卿,阎王闩,公申丑。 一封封的折子雪片般飞去含香殿,素来勤政的神睿皇帝却一封未批,只差苏朝恩将奏疏摞起,美其名曰—— “乞巧在即,宜赏州桥明月。只吟风月,不问政事。” 满朝卿相一个个吃了闭门羹,脸色憋得忽青忽白,又吃不准官家究竟什么意思,只得忿忿甩袖离去。 这州桥明月正是上京八景之一,与琼台春色、相国霜钟、堆蓝晚翠、龙泉夜雪一道,名扬四海。 秋夕宜望月,官家此言倒是不假,只是这七月初七不圆不瘦的上弦月,又不比八月望的满月清辉,究竟有何可赏? 大人们兀自急得冒火,上京街巷的飞甍碧瓦却已张灯结彩,就连大相国寺的娑罗树上,也缀满了千千结。 朱红的绸穗因风飘曳,绸下系着的姻缘签轻轻一碰,敲出风铃一般好听的细响。 “——三姑娘,婢子瞧您心神恍惚,是乏了么?” 娑罗树下那戴着幕离的世家少女闻声慌忙收起手中的姻缘签,偷偷拭去眼角泪痕,对同行侍女勉强笑道:“无事。春儿,我们回府吧。” 那名唤春儿的丫鬟一眼瞧见自家小姐手中的千千结,抿唇笑道:“相国寺求来的姻缘签,要抛在娑罗树上才灵验呢。您心里惦记着他,哪儿能就这么打道回府呀。” 不提便罢,一提正戳中了少女的心事。她望着手中的檀木签,签上刻着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名字,咬了咬唇,又要垂下泪来。 月娘年初便悄悄告诉她,平章府的大人有意同苏家结亲,可这聘书一拖再拖,迟迟未下。 临江温氏的少主,东州最年轻的探花郎,那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 她自知空有一副秀美皮囊,哪哪儿都配不上他,可当那大着胆子寄出的乞巧笺石沉大海,苏纤纤还是芳心颤碎,偷偷躲在闺房,垂了一整天的泪。 “三姑娘在犹豫什么呢?天赐的姻缘,连娑罗双树都祝福呢。” “春儿,你不懂。”苏纤纤一把握住侍女的手,泪盈于睫,低低道,“昨日太师府上来信,说小温大人要拿外祖归案!他……他心里……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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