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推开一面看起来是墙的门，光线瞬间透了进来。
关上门，店铺又重新回到阴暗。
其他的不说，这店家是懂搞氛围的。
老杨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见着乔震十分恭敬，站起来回话的时候，也一直弯腰低着头。
“小老儿杨仲拜见太爷。”
“免礼，你会画人像？”
“是，小老儿专门给人揭白。”
为死人画遗像。
“有没有画过神像，拿来本官看看？”
“有，请太爷稍待。”
老杨从后院拿出两张钟馗画像。
乔震：……
他要的不是这种。
“还会别的吗，比如活人像？”
老杨头噗通跪下，“太爷，小民不敢，小民从未画过活人像。”
游掌柜和伙计也跟着跪下，不敢抬头。
渊朝匠户，只能从事规定的工作，不能随意更换。
万一被发现，会被追究责任。
唐悠悠悄悄拉乔震的衣袖，别那么严肃，看把人吓成什么样了。
乔震咳嗽了一下，温和地说“好了，本官只是问问，你们都起来。”
让老杨头退下后，乔震指着一对巴掌大的仙女模样纸人问掌柜，“这对仙女纸扎是谁做的？”
“回太爷，这，这仙女的纸扎，是，是……”
游掌柜背上冒着细汗，吞吞吐吐，是了半天没说出来。
唐悠悠问了句，“你倒是说啊，这个问题很难么？”
刚刚站起来的游掌柜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乔震看向唐悠悠：我有那么吓人？
唐悠悠：可能是这个店里氛围不好。
乔震让小山打开那扇门，让光线一直透进来。
他自己找了根凳子，和唐悠悠一起坐下。
“游掌柜，本官今天是来谈合作的，你不必害怕。”
“合作？”
不是抓人？
他听说新县令不讲套路，上任第一件事，竟然是宣传什么垃圾堆放，喝热水。
但实在没想到县令要跟纸衣铺合作啊，意思以后县城的死人生意要归县令管了吗？
“太爷，您说的是真的？”
夏侯远看着不管这磨磨蹭蹭的样子，“大人问你话赶紧说，哪那么多废话。”
要抓人，还能先到店里？
这掌柜脑子怕是不灵光。
游掌柜被夏侯远一吼，胆子反而大了些，斟酌着说道“太爷息怒，仙女纸扎是我侄儿做的。”
“他做过比这大的吗？”
“做，做过。”
唐悠悠不解，这不是挺正常的吗，为什么游掌柜像在说不能说的秘密一样。
“你侄儿人呢？本官想见见。”
游掌柜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但愿乔大人见了那大逆不道的侄儿，不会把他抓起来。
至于合作，他可不敢想。
县令要做什么，他只有配合的份，以后这个铺子怕是开不下去了。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站起来给乔震引路，“太爷，您里边请。”
纸衣铺的背后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两个人，包括刚刚见过的杨老头，在做纸衣和元宝。
姚家村那边有白事，在他们这定了大量纸衣。
乔震不关心这个，跟着游掌柜来到一间房门外。
游掌柜敲门，“太白，你起来没有，县太爷有事找你。”
房间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门没关，进来吧。”
游掌柜尴尬地望着乔震，害怕他一生气治侄儿一个不敬之罪“太爷，这孩子他……他有些缺心眼，您别跟他计较。”
乔震没有多想，“进去吧。”
推开门，入目是散落的一地纸。
身姿婀娜的女子，体格伟岸的男子，神仙，妖兽各种各样，至少有上百张。
只不过，人形的画上，每一张都没有脸。
游掌柜熟练地从画里捞出一个头发散乱，胡子拉碴的男子。
“还不快去拜见县太爷。”
游太白懒懒散散地走到乔震面前，行了一个极其敷衍的礼。
“太爷好。”
乔震还没有怎么样，夏侯远却看不下去了。
“岂有此理，竟然对大人如此轻慢！”
乔震眼疾手快，按回了夏侯远拔刀的手，“小事，本官处理。”
游掌柜就知道会这样，侄儿从小眼里就容不下任何人，最不爱讲礼数。
为了避免他出去闯祸，他对外声称他缺心眼，才保他活到现在。
没想到县太爷竟然找到了家里。
完了，侄儿小命难保。
游掌柜又跪下了，“太爷息怒，他脑子有点不好使，不懂礼数，求太爷不要治罪。”
游太白非常配合地拿起自己的袖子开始啃，一边啃一边说“没有脸，没有脸，全都没有脸。”
夏侯远哼了一声，“竟然是个傻子。”
“对对对，太爷，我侄儿他就是有点傻，您看要不还是换个人合作？”
“不用了，本官觉得他很好。夏侯远，你和小山在门外等我们。本官要和这位公子单独谈谈。”
游掌柜不明白乔震想干嘛，“太爷……”
“不用多说，你也出去。”
夏侯远带着人在门外等着，乔震和唐悠悠单独面对游太白。
“喂，别装了。”
游掌柜在跟乔震请罪的时候，唐悠悠亲眼看见游太白翻了个白眼，才开始装疯。
但由于被乱发遮住，暂时没被夏侯远等人发现而已。
不过现在，唐悠悠将这个告诉了乔震。
乔震早就知道他是装的，演技太拙劣了。
不过，看见了房间里摆着没有头的仙女纸扎，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游太白，本官想跟你谈笔生意，你有没有兴趣？”
游太白放下衣袖，“真的？”
“虽然你家世代做丧葬，不能给活人画像，但你的画，不是都没有脸么？本官要给你治罪也没有理由啊。”
游太白不仅不傻，还聪明着呢。
人像画万一被发现，就说自己练笔，反正没有脸，谁也不能说就是活人像啊。
他刚刚装傻的时候，还故意说了出来。
既提醒乔震，也提醒叔叔。
游太白听乔震这么一说，伸手将头发撩起来，露出一张细眉细眼的厌世脸。
他也不招呼乔震两人坐，自顾自地给自己倒杯茶，一口喝了，“乔大人要谈什么生意，我们游家除了这个铺子，可什么都没有。”
当初游家被定为匠户，只能做丧葬业。
游太白自幼有画人像天赋，可惜只能给死人画。